初升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肆无忌惮的泼洒进来，一片澄明，染得床上久病不愈的母亲都鲜妍了起来，可她内里却是枯萎的，散发出凋敝的气息。

窗外长夜将尽，屋内暮气沉沉。

这样的梦，曾无数次的侵袭她的夜晚，抑郁和隐忍交织，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常令她夜半惊醒，今夜，也同样不例外。

身下是柔软温暖的丝绵，可白吟霜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密密的冷汗，渗在发肤衣衫间，黏腻森寒，后脑的疼痛让她的思维暂时回笼，她挣扎着欲要起身，却在下一刻无力的瘫倒在床上，浮上心头的记忆也如锐利冰凉的刃，在瞬间劈开她混沌的脑子。

她乔装打扮去龙源楼赴约，却因为不熟悉情况，被多隆的手下骗到了他的雅间里，多隆对她本就有不轨之心，她虽拼死抵抗，但她不懂武又是弱质女流，很快就被压制住了，之后的事，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思及此，她翻了个身，勉力睁大双眼，一片闪烁的亮金豁然映入眼帘，晕成扭曲的光线，刺的她眼睛生疼，空气里甚至隐约闻到几丝靡靡的甜香，红漆描金半圆炕几、黄花梨木嵌玻璃多宝格、胡桃纹织金撒花地毯，就连身上盖的被子也是缂丝的，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身上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她这是被人救了？种种疑惑盘旋在她心头，搅得的她神思烦乱。

窗外天已经黑透，下着小雪，一片深沉的寂静中，骤然响起女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白吟霜慌忙躺下，闭目作沉睡状。

门被打开的一刹那，屋内的空气瞬间冷凝在一起，烛影和着雪光，如水银般泄入室内，映出两道窈窕年轻的身影，她们款步走了进来。

虽然闭着眼睛，白吟霜也能感觉到进来的两人都在用目光审视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居然还没醒。”

“不过长得还真是漂亮，怪不得爷说什么都要带她回来，这叫什么？金屋藏娇？”

“爷的事是咱们能妄议的吗？”

“哎，反正现在又没有别人，爷这么喜欢她，说不定以后也能混个侧福晋之类的名分，咱们姐妹两也能跟着沾沾光。”

“她只是爷从外面带来的女子，来历不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还是少说两句。”

“有什么不行的，你忘了？爷平日和硕王爷家的二少爷玩的是最好的，他的生母可不是就是舞女出身，不一样封了侧福晋，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啊。”

“多嘴，我们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再说吧。”

二人麻利的为白吟霜擦身子，换衣裳，白吟霜唯恐打草惊蛇，只闭着眼任凭她们摆弄，直到柔软如瀑的青丝被打理的乖巧垂顺，二人方才离去。

白吟霜再次睁开眼睛，眼底已经翳了薄薄的、倔强的水光，侍女的话无情地击碎了她残存的侥幸，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觅得转机，可现在却落到多隆这个纨绔子弟手里，等待着她的命运可想而知。白吟霜下意识地咬紧了双唇，颤抖着抑制着自己的呼吸，若是只有她自己，士可杀不可辱，横竖不过一死，可她还有牵挂，还有未了的心愿，无论如何，她不想就此折在这里。

她迟迟未归的消息，是瞒不住福家的，若是放任她流落在外，于福家而言是个隐形的巨大威胁，递信给她的人一旦发现不对，也必然会四处寻她。如今最重要的是，就是从多隆手下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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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也同样处在一片凄风愁雨中，自小燕子被老佛爷点名要召见后，向来看不惯小燕子行事作风的那拉皇后就从内务府拨了几个惯会折腾人的精奇嬷嬷来，盯着小燕子学规矩，从走路到穿衣，再到吃饭，一旦出错，动辄得咎。小燕子本也是个受不了委屈的性子，煎熬了几日后，终于爆发，闹得漱芳斋沸反盈天。

于是乎，她也被顺理成章的提到慈宁宫拜见老佛爷，昨夜刚落了一场大雪，到了清晨，也只是变小了些，天色并不太亮，至少对比纯白晶莹的雪就委实逊色太多，云翳沉沉的压下来，雪后的紫禁城仿佛陷入了一片空旷的苍茫之中，而宏伟富丽的宫室楼阁就像是潜行其中的巨兽，慵懒却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拆吃入腹。

小燕子坐在步辇上，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她闹了这么一通，也不知道那个老佛爷会怎么收拾她，她自小在市井摸爬滚打，看人自然有一套，宫里远没有外面想的这般美好，除却荣华富贵，更多的是人心叵测。漱芳斋外那些，她已经深有体会，老佛爷和大杂院里的奶奶是完全不一样的，高高在上，严厉冷肃，对她的身份来历也颇有微词，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就算是吟霜这个正牌格格来了，只怕也讨不了好，这些刁难，即便替吟霜受了又有何妨。她是姐姐，就该照顾妹妹，小燕子如是想着，但心里难免惴惴，可她生性乐观，那点不安到底只是春日里易消融的残雪。

步辇到了慈宁门就停了下来，早有宫女候在那里，领着小燕子一步步走进慈宁宫。

乾隆侍母至孝，慈宁宫内的陈设无一不舒适妥帖，大气静雅，地上铺着栽绒黄地万字纹团花毯，一溜紫檀木描金椅皆是搭着五蝠捧寿暗八仙纹椅帔，殿内地龙烧的正旺，左右两边的金嵌宝石朝冠耳炉焚着上等的檀香，靠墙那一排唐花被暖香一熏，一丛赤霞朱瑾仿佛燃了起来，馥郁芬芳，三春艳冶，尽在一堂。

老佛爷正靠着石青金线蟒的引枕，和身边的乾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后妃、公主们陪伴在侧，太监宫女环侍，一派肃穆景象。

小燕子站在下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太后下拜：“小燕子叩见老佛爷，老佛爷吉祥！”然后磕下头去，起身，复拜：“小燕子叩见皇阿玛，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

太后并没有马上叫她起身，只是沉声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一瞬间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簌簌风声，在斗拱飞檐中穿梭流转。

小燕子的眼睛顺着香炉逸出的浮烟，怯怯地抬起来，那日匆匆一瞥，此刻终于看清，缭绕烟雾后，是一张不怒而自威的脸，像极了寺庙里高踞于神龛之上的金刚，哪怕是在她看来已经够凌厉的皇后，在太后面前也显得有些相形见绌。

太后也在审视着小燕子，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小鹿一般明亮深透，俨然藏了一湖清水，不见浑浊，不见阴霾，虽有畏惧神色，却是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聪敏慧黠，热烈活泼，与这个宫廷格格不入。

太后陡然轻笑一声：“起来吧。桂嬷嬷，给还珠格格赐座。”

小燕子一愣，她还以为太后会刁难她呢，但坐着总比跪着强，旋即起身，一溜烟坐到了小圆杌上。

太后就微笑起来：“刚刚我听了你的故事，没有想到，我离开也不过大半年，宫里就添了你这么一位特别的格格！看样子，我错过很多好戏了。”

小燕子看到太后面带微笑，就把戒备的心全抛开了，壮着胆子道：“回老佛爷，好戏谈不上，苦头倒是吃了不少。”

“你从扬州跋涉千里，上京认父，又闯围场，险些被当成刺客打死，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说，确实不易。大体情况我已经听皇帝说过了，不过，我还是有些疑问，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给我解释一下？”

小燕子的心猛的一沉，疑问？这个老佛爷看着就很精明，可别让她看出破绽来。

她略一思索：“是，老佛爷尽管问。”

“你的母亲当年因故流落在外，她到底是皇帝的后妃，老家又在杭州，怎么会跑到扬州定居呢？”

小燕子头皮发麻，她再神经大条也知道来者不善，心念一转，马上就有了主意：“回老佛爷，我不知道。”

“是吗？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太后眉心微蹙，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我娘身体一直不好，很少说以前的事，我不想惹她伤心，所以我从来都不问。”小燕子声气有些低落，看上去很是委屈，“而且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情天天想这个那个的。”

“饭都吃不饱？”太后一愣。

“是啊，我娘身体好的时候，就会写写画画，让我拿出去卖，赚一点钱糊口，等后面长大一点，我就拜了师父，学了点拳脚功夫，卖艺讨生活，爬杆，耍大旗、唱蹦蹦戏我都会的，有的时候周边人家也会给点吃的用的。”

乾隆闻言，很是爱怜的望着小燕子：“这些事，你怎么之前都没怎么和朕提过。”

小燕子咬咬唇，眼里已经盈满了泪光：“都过去了，现在说又有什么用，我娘也活不过来了。我不知道皇阿玛和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我娘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走的！死之前，她又怕我以后一个人过不下去，才让我来找皇阿玛的！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孝顺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