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心中不由冷笑,表面却仍是一派雍容气度,她转身对着乾隆和太后不疾不徐道:“皇上对还珠格格百般疼爱,也属人之常情,可爱之,适以害之。细数皇上膝下的几位公主,且不论三公主,就是五公主,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养在太后身边,教得温雅沉静,玲珑剔透,谁见了不说一声喜欢。妾身也算是小燕子的额娘,不得不为她的未来打算一二,既然已经认祖归宗,不再是江湖卖艺的丫头了,这横冲直撞、毛毛躁躁的处事风格可得改了,不然等日后下降,也还和小孩子一样胡闹吗?岂不是丢了天家颜面?”
令妃闻言,脸色瞬间变了,手中不安的绞着绢帕,皇后这话看似为小燕子考虑,实则是在太后面前给她上眼药呢,养不教,父母之过也,可乾隆怎么会有过错,那问题只能出在她和小燕子身上了。
果不其然,太后望向她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冷意,显然是疑心她为了讨好乾隆蓄意纵着小燕子。
令妃心头堵着一口气,正欲请罪,紫薇却在此刻起身,言笑晏晏道:“皇额娘这般夸赞,可是让紫薇受宠若惊了,只是千人千面,又岂能一概而论。皇额娘赞我温雅沉静,可皇阿玛同样喜欢还珠格格天真慧黠,二者可没有优劣之分。她长于市井中,处事风格自然有所不同,皇阿玛不愿压抑她的天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乾隆冷凝的面色终于舒缓开来,宠溺得拍了拍紫薇的肩膀:“也就是你这丫头敢说这样的话。”
“那也要皇阿玛疼爱女儿啊。”紫薇俏皮得眨了眨眼睛。
“你啊。”乾隆呵呵笑道,转首望着太后,“皇额娘,儿子知道今日初见,小燕子给您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只是这人的秉性,是否投缘,总要相处过才知晓。”
“行了,行了,你们父女两这一唱一和的,话里话外都护着这个民间格格,我还能说什么?”太后无奈摇摇头,她心里虽对小燕子的身世存有疑虑,但也不好明着驳皇帝的意思,“人我也算是‘惊鸿一瞥了’,等过些时日,就让她到慈宁宫来,哀家倒是要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一场小风波消弭于无形,用过晚膳后,紫薇就陪着夏雨荷一路回了永寿宫,刚一踏进内殿门口,夏雨荷便遣退了宫女:“紫薇,你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既然怀疑还珠格格的身世有问题,怎的又为了她去得罪皇后?”
“额娘,您又不是不清楚,无论我说不说这些话,皇额娘对咱们的态度也没法和从前一样了,之前在景仁宫服侍皇额娘的宫女五儿翠儿,不也死的不明不白吗?自古以来,宫闱风波,权力倾轧之事可不在少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在生死一事上,天潢贵胄和平民百姓,并没有任何分别。”紫薇神色凝重,清澈如朝露般的眸中闪烁着幽光。
“还珠格格的身世,我能察觉到端倪,其他人一样可以。如今还珠格格已经和令娘娘绑在了一起,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令娘娘一向与我们亲厚,若非如此,皇后娘娘为何要这般针对她,纸包不住火,欺君之罪,非同小可,若是来日东窗事发,只怕牵连甚广。我不希望皇阿玛被欺骗,但小燕子的身世太早暴露的话,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变成皇后娘娘攻讦我们的切入口。”
“所以,你才帮她。”
“是,而且她人其实不坏,私心里我也不想她丢了性命。我今日跟着表哥出宫去找那位疑似真格格的姑娘时,就出了意外,光天化日之下人突然失踪,我拿不准是谁下的手。”紫薇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犹豫和迷惘。
“你长大了,心思也愈发重了。额娘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夏雨荷爱怜得抚了抚女儿姣好的面容,良久方才站起,走到窗前的软塌上坐下,将脸轻轻靠在自己的手肘上。透过糊窗的明纸,隐约可见天穹之上如倾沙般落下的簌簌细雪,仿佛是重重帘幕笼罩了下来,雪下的重重疏影反而衬得一室的灯光明亮又压抑。
夏雨荷出神地想着,前世的紫薇,培植她心灵的养料是至情至性,哪怕被皇室承认,她也一直都未能完成思想上的转变,可今生在宫廷中成长的她,却早已习惯了将乾隆首先定位成君,而非纯粹的父,看透了一切,却又默默审视包容。
这本该是夏雨荷所期待的结果,可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惆怅。待回过神来,她的怀里却骤然多出了一团温暖柔软的东西,紫薇就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埋在母亲的怀里,闷闷道:“额娘是不是生气了?觉得我不该去管这些事?”
夏雨荷垂眸,却见怀里的女儿正一瞬不瞬得望着她,娇俏中带着三分委屈,恰似深夜里不愿睡去的花信,鲜妍而美好。
她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话语轻盈得如窗外雪落下的声音:“庄周梦蝴蝶,蝴蝶为庄周,紫薇,你可曾听过重活一生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