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青碧色的衣上带着风与尘的气息,可那张明快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却比此刻的阳光还要灿烂,直直照进心的空谷里,直至万物发生,葳蕤蓬勃。
在这天地融冶的季节中,彼此一步步走近,斑驳树影下,二人相对而笑,一切仿佛定格在写意画中,世界静得仿佛只剩枝叶婆娑舞动的声音。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寥寥数语,道破二人之间含蓄婉转的心绪。
一别春秋,烽烟淬炼,容端依然是清俊温雅的少年模样,可眉目间分明敛藏意气,清邃深沉,唇角的伤痕更添几分果决,却又像一团火焰般,由内至外散发着慑人的光和热,是风沙和狼烟留下的痕迹。
紫薇如莲萼般的清丽脸庞上,浮现出悠然笑意:“平安就好,你去西北前线这些时日,老佛爷可是无视不刻地惦记着你呢。还有晴儿,也常常和我说起你呢。等她们从五台山回来,你可要好好孝顺她老人家。”
容端微微颔首:“那是自然,但是,你呢?有没有惦记我?”
“这很重要吗?”紫薇反问道。
“当然很重要了。”容端脱口而出。
紫薇抿唇一笑,露出小小的梨涡,清艳中透着几分促狭之意:“你猜?”
容端忽而叹了一口气:“女儿心,海底针啊,古人诚不欺我。”
随后从腰上解下一个刺绣精美的小荷包,只是荷包破了一块,明显是被利器穿透后留下的痕迹,抽绳上还带着陈旧发黑的血渍。
紫薇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在容端出征前托晴儿偷偷送过去的荷包,里头装着开过光的护身符,却不动声色。
容端感慨道:“也许是随身带着这枚荷包,在驰援呼尔满的那次,我才免于被流矢射中毙命。所以,紫薇,你能不能帮我补好它?”
弦外之音,心有衷情。
紫薇的脸色依然平静,可心海已经泛起了点点涟漪,她犹豫片刻,顺手接过荷包,笑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你,我听皇阿玛说,你在这次平叛里立了不少功劳。”
“原来你想知道这个啊,那还不容易,我挑一些讲给你听就是了。”容端会意,二人相携着坐在柳条荫庇的山石下,他立刻就学着那市井里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得讲述起来。
容端口若悬河,紫薇虚静如水,脑中已经清晰得描摹出那一角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空中飘浮着铁锈般冰冷的腥气,箭雨如飞蝗般破空,马上的少年缁衣银甲,沉重的银枪在他手里也如游龙般灵活,凌厉的弧光穿刺横扫,在鲜血与黄沙的背景下,他只是个纤细伶仃的剪影,可胸中却早已忘我,取而代之的是渴血的战意。他的身边,是混战在一起的清军和叛军,他们彼此搏命纠缠着,将士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金铁的交击声,鼙鼓的轰鸣声,撕扯交织成狂暴的涡流。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驰马控弦,是你的心愿。”紫薇轻声道。
容端点点头,他的阿玛愉亲王就是死在了金川战场上,连带着额娘固伦怀淑公主也追随而去,时隔多年,父母在心头烙下的痕迹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历久弥新。
容端敏锐地察觉到紫薇语气中的隐忧,不自觉得挺起了脊背,肃然道:“紫薇,落子无悔,我既然选了这条路,自然是要和僚友同进退的。到了那个地步,万事也由不得自己,都是搏命,那就痛痛快快战一场。而且我们的征战能带来长治久安,海晏河清,就是值得的。”
见紫薇依然愁眉紧锁,容端复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细长的锦盒,递给紫薇。
紫薇一愣:“给我的?”
容端笑道:“当然,要请动咱们金尊玉贵的五公主给我缝荷包,不费些心思可怎么成。”
“我就说说玩笑话,你也信啊。”紫薇撇撇嘴。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容端故意逗她,佯装着要把盒子收走。
“谁说的。”紫薇一把夺过锦盒打开:柔软的丝绵上,躺着一只长约四寸的玉簪,触手冰凉生润,光泽无瑕,是上好的和田玉,簪身雕着缠绕的花枝纹样,脉络通透精致,一路蔓延,在簪头绽开一簇明艳的花,镶在花心上的莹润珍珠,则是拂晓时清澈的朝露,别致而轻灵。
紫薇眼前一亮,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如上弦月般纯净的笑容。
那是照亮了他少年时光的美好,容端心口一阵悸动,潜藏的旖念飞速抽枝生叶,待回过神时,他已经握住了紫薇的纤纤素手,紫薇抬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忽而盈盈浅笑:“你要不要帮我戴上?”
青梅余味,竹马无猜,容端鼓起莫大的勇气,笨拙而细致地摸索着,直到将那簇温柔薄色戴到她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