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却皱了皱眉:“糊涂东西,这般没眼力见吗,小主子重伤初愈,哪有气力用膳,还不快好生伺候着!”
“奴才知错,请主子恕罪!”锦绣唬了一跳,赶忙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捧起粥碗吹凉,就要往小燕子嘴里送。
她的举动让小燕子有些无所适从,她不明白这些宫女为啥对她这般恭敬,只道:“你快放着罢,我有手有脚的,我自己来就好。”
二人争执间,粥碗被打翻,伴着清脆的碎瓷声,滚热的汁水悉数浇在了二人身上,小燕子本能得缩回了手,却不慎牵动了尚未痊愈的箭伤,忍不住失声痛叫起来;锦绣手背上被烫起一片鲜红,皮肉的灼痛瞬间袭来,可她根本顾不得自己,扑上前来替小燕子拂弄被褥上的一片狼藉。
令妃登时怒了,正要呵斥锦绣,却闻得身后传来男子威严而冷酷的声音,如暗雷一般掠过在场所有人的身边:“做事这般毛手毛脚,还伤了主子,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小燕子一惊,循着声音望去,来人一身绛纹平金的常服袍,黑色箭袖和褂子上皆绣着盘金龙纹,炫目如光源,唯有对方的形容,就像是湮没在日影下一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令妃慌忙行礼告罪:“妾身给皇上请安,妾身没有管教好下人,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他就是皇上?小燕子脑中仿佛炸开了烟花一般,她瞪大眼睛,微张着嘴,怔怔地望着乾隆,这般形容,落在乾隆眼里,反而成了孩子对从未谋面的生父的濡慕。
小燕子回过神来,指着跪着的锦绣:“皇上,你能不能不要打她!”
乾隆一愣,淡淡扫了锦绣一眼,锦绣慌忙低下头,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令妃见乾隆神色不虞,忙道:“皇上息怒,她重伤初愈,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容妾身慢慢教她。”又回过头来以口型示意小燕子认错。
小燕子哪懂这些弯弯绕,急道:“皇上,她给人家当奴才已经够可怜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她的板子,瞧着年纪还没我大呢!”
她倔强地挺着身子,目光坦然,一时间四下寂静,乾隆眉心拧结起来,正欲开口。忽而从身后传来少女轻灵的嗓音,像是空谷回响,悄然叩在人的心弦上。待看清她的模样,小燕子不由大惊,怎会如此眼熟?
“皇阿玛,依我看,这位姐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呢。”声音的主人自从乾隆身后款款走出,随后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她移步似轻云,一举一动皆从容优雅,站在乾隆身边,恰如一轮降临人间——灵透清朗的月。
“紫薇,你怎么说?”乾隆紧蹙的眉头略有舒缓。
紫薇盈盈一笑,露出甜美梨涡:“皇阿玛心疼姐姐流落在外,是一腔慈父心肠;姐姐体恤宫女,亦是一份仁爱之心,二者之间并不冲突啊,所谓爱人者,人恒爱之。姐姐的认亲之路走的有多艰辛,皇阿玛并非不知,日后她总要在宫中立足,倒不如遂了姐姐的意,如此两全其美,岂不更好吗?”
紫薇一番话巧妙化解了当前的尴尬,乾隆和令妃皆是喜笑颜开,乾隆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丫头,每次都能把话说到人心坎上,真是叫人不喜欢也难啊,到底是便宜了容端那个臭小子!”
“皇阿玛又拿我取笑,令娘娘还在这儿呢!”紫薇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薄的绯红,恍若隔帘透花影,是春日里最动人的颜色,含蓄而朦胧。
“皇上快别逗公主了,小女儿家的,脸皮薄着呢。”令妃不觉莞尔。
小燕子痴痴得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就如直射的日光一般,明亮炽热,似是要灼伤她的眼睛,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雾气氤氲,她本不是性格忸怩的人,可摆在她面前的正是她此生最盼望的东西,再怎么大而化之,她也做不到熟视无睹。
下一刻,混合着檀香和龙涎香的汗巾就抚上了她的眼角,柔柔的,痒痒的,小燕子就有些蒙了。
望着小燕子纤瘦的身形,他不免心疼,扯出一抹温和慈祥的笑:“朕瞧着你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把你放到令妃这里是对的。”
腊梅适时地奉上一碗汤药并蜜饯碟搁在床边的小几上,乾隆心随意动,端起药碗用小汤匙搅了搅,散去热气,这才舀了一勺喂到小燕子嘴里。
小燕子默然不语,身体却很诚实,她一口一口得喝着汤药,直到一颗颗眼泪自眼眶滑落,滴在药碗里,她才醒过神来。
“怎的又哭了?”乾隆叹了口气。
“我······我只是没想到,我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老百姓,有一天皇上会亲自给我喂药,就算现在马上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值了!”小燕子语气颤抖
乾隆没想到他示恩的举动竟惹得小燕子这般感动,心里愈发的酸楚:“不许胡说,是朕的失错才叫你们母女在外流落,受尽苦楚,你额娘已经和朕天人两隔,朕唯有加倍补偿你,方能一偿心中歉疚。”
顿了顿,乾隆又道:“你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是朕和景贵人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
乾隆的温言软语融化了小燕子最后一层薄脆的心防,令妃见状,一叠连声的喊着: “傻丫头,还怔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改口叫皇阿玛啊!”
小燕子怔忡着,迎视着乾隆宠爱而期盼的眼神,内心隐秘的渴望终于短暂性的战胜了理智,她脱口而出:“皇阿玛!”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侍奉宫女太监也齐刷刷跪下,高声嚷道:“奴才们参见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切如梦似幻,一切尘埃落定,命运粉墨登场,自此一往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