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接到消息的时候，小燕子已经被侍卫们送到了大帐里，她被箭簇贯胸，命在旦夕，随行的四位太医皆被调来诊治，拔箭、止血、上药、包扎，一直忙到夜幕时分，小燕子的伤势才算稳定下来。

紫薇站在帐殿前，目光却停在了地上残留的一长串状似铜钱的滴溅血迹，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走了进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忙乱，乾隆坐在床榻旁，甚至连白日行围的骑装都未曾换下，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像是戴上了冰铸就的面具，冷硬而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床榻上的小燕子仍然昏迷着，她嘴唇乌青，两颊却是潮红的，脸上身上满是汗水肆虐的痕迹，就连呼吸也是苦痛沉重的，夹杂着虚弱的气音，起伏的间歇中，依稀闻得些许无意识的呓语。

乾隆却听的很是认真，床榻上的小燕子并不知道，乾隆早已在无数的感伤和怀念中肯定了她的身份。

“皇阿玛，守了这么久，您也该歇歇了。”紫薇叹了口气，轻声劝慰，“这位姑娘有太医和宫女照料着，她会好起来的。”

乾隆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微微颔首，起身朝帐外走去，今夜月色澄净，裹在云织就的锦缎中，像是一个殷切得拥抱夜晚的迷梦。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般好的月色，悉数落在乾隆的眼里，君王似乎永远气定神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感伤的神情，他握住那对小巧的金环，叹道：“今梦也觉，今月亦圆，看到她，就像是你回到了朕的身边一样，若是你当时愿意服个软，我们之间又何至于此？”

乾隆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落在紫薇耳畔，正如秋后的蚂蚱一般不合时宜，甚至平添几分尴尬，生与死的天堑和求而不得的渴望足矣美化过往的一切，她那坐拥天下，至高无上的君王父亲如今正躲在记忆的浮槎里，哀悼他那冠冕堂皇的爱情，而那位擅闯围场的姑娘的真实身份，紫薇心中也已了然。

她不愿细听，更不愿细想，可心里隐秘的异样感却是压制不住的，就在小燕子出现的那一瞬间。

天意不可捉摸，命运无法窥视，可直觉却告诉她，小燕子的闯入对她，乃至于这个紫禁城，都将是莫大的变数。

果不其然，彼一回宫，乾隆从南苑围场带回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姑娘，这件事不出半日就在宫里传的甚嚣尘上，处于风暴中心的延禧宫也不甚安稳，令妃魏解语受命照顾小燕子，只闹得延禧宫上下沸反盈天，而弄清原委的皇后也在数日后赶到了延禧宫问话。

延禧宫内，令妃送走了例行诊视的太医，这些天又是针灸，又是换药，一碗碗活血化瘀的汤剂喂下去，她脸色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可人依然不见醒转，令妃不免有些忧心，乾隆对小燕子的重视她都看在眼里，若是有个好歹，难保乾隆迁怒。她伸手给小燕子掖好被子，宫女腊梅忽然来报，皇后驾到。

来者不善，浅淡的忧愁之色悄然拂过令妃的眼角眉梢，下一刻就消失无踪，她理了理妆容，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去迎接皇后。

小燕子躺在锦衾中，双目微矇，可思绪仍处在混沌中，满目的血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郁的黑暗，没有一丝声音和光亮，每动弹一下，就沉溺的更深，可那刻入骨髓的念头，却自黑暗深处攀援而上——吟霜，柳青柳红还有大杂院的老老小小都在等她，她不能死！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婉转的女声，无边无际的黑暗终于有了别的颜色，味觉、痛觉、嗅觉也渐次苏醒过来，小燕子茫然睁开眼，周身簇拥着的是她打记事起就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和柔软，眼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而陌生：薄如蝉翼的茜纱窗、点漆描金的多宝阁，古香古色的檀木柜，袅袅熏香自雕花香鼎里徐徐逸出，甚至床前悬着的纱帐上也绣着繁复纠缠的花枝，漫入轩窗的清风恰似透明的水流，平铺满室浮沉天光，恍若神仙宝境。

“我这是上了天堂吗？”小燕子喃喃道，下一刻，太监的唱喏声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一屋子的“仙人”和“仙女”，便悉数匍匐于地。大家齐声喊着：“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一丝震惊如落在生宣上的墨渍在小燕子心中晕染开来，她真的进宫来了？吟霜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没能进来的皇宫？小燕子心里想着，睫毛不安分的动了动，悄悄的眯着眼睛，去偷看那个皇后。

借着殿内流动的光影，小燕子看清了皇后的模样：她约莫四十岁年纪，珠围翠绕，面容艳丽得几近肃杀，秀长深湛的眉毛斜飞入鬓，却时刻都紧蹙着，平添几分讥诮和尖锐；一双丹凤眼仿佛储藏着经年的沉郁，端的是威严大气，此刻她抿着唇，神情不虞，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小燕子一不留神，眼光竟和皇后的眼光一接，不知怎的，小燕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对方眼光好生凌厉，像两把刀，可以把人切碎。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严肃的老嬷嬷，她背脊挺直得像木工的墨线一般，鬓发如银，皱纹堆在脸上，本是慈祥的容貌，可目光却是森冷的，和皇后如出一辙。

皇后和令妃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小燕子头上，小燕子此刻已经清醒大半，越听越害怕，下意识得将自己埋进了柔软的锦衾里，皇后对着身后的容嬷嬷使了个眼色，容嬷嬷会意，几步上前，掀开小燕子的床帐，皇后上前打量她一番，忽而冷笑道：“令妃，宫里已经传得风风雨雨，说她和皇上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我瞧着一点都不像！你说，她那儿长得像皇上？”

令妃垂眸，呐呐道： “是皇上自己说，越看越像！”

“容嬷嬷，你说像吗？”皇后沉声问道。

容嬷嬷肃然道： “回主子的话，龙生九种，个个不同！想来阿哥和格格们，也都是每一个人，一个长相！这位姑娘这样躺着，又闭着眼，奴才看不真切。”

“可偏偏有人就看得很真切，说她眉毛眼睛，都像皇上！”皇后再瞪着令妃，“你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当守妾妃之德，善加劝导才是，不要为了讨好皇上，就顺着皇上的念头胡诌！这个丫头，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只身闯围场，一定有内应！我看她没有一个地方像皇上，八成是个冒牌货！你不要再信口雌黄了！如果查明白，她不是万岁爷的龙种，她是死罪一条，你难道也跟着陪葬吗？”

“皇后教训得是！妾身以后不敢多嘴了！”令妃诚惶诚恐道。

“你知道就好！这事我一定要彻查的！仅仅凭一个荷包，一对金环，就说是格格，未免太荒唐了！ 你跟在皇上身边，眼睛要放亮一点！这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如果有丝毫破绽，这就是欺君之罪，可并非小事！”皇后唇角微微上挑，飞扬的凤目中绽出冷冽的光，随后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出了延禧宫。

怀着忐忑的心情送走皇后，令妃松了一口气，她和皇后不睦多年，为求自保，也只能避其锋芒。她走到小燕子床前，用随身的汗巾子给她拭去额间的薄汗：“我知道你醒了，皇后已经走了，在被子里闷久了可不好。”

令妃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最薄透的纱，拂过肌肤，痒痒的，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小燕子这才试着探出脑袋，她眨着点漆般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令妃：“这些天，都是仙女你在照顾我吗？”

小燕子话一出口，侍奉的宫女们都忍不住笑起来，令妃无奈摇摇头：“这里是皇宫，我是令妃，你身上可好些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弄些吃的给你？”

小燕子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但精气神已经好了不少，可数日水米未进，怎么可能不饿，她点点头，随后又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对着令妃拱了拱手：“小燕子谢过令妃娘娘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日后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我可不敢当，你如今可是皇上的心尖上的，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令妃笑道，“腊梅、冬雪，去把小厨房备下的膳食呈上来。”

小燕子嘴里又涩又苦，陡然见到煮得软糯晶莹的粳米粥，肚子不争气得叫了起来，一旁的宫女锦绣赶忙举着托盘站到她的跟前：“请姑娘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