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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酿雨的清晨,漠漠轻寒朝着扬州垂笼下来,似有若无的雨线仿佛是愁绪的弦,被风拨动了,一声声叩在了人心上。翠幄青绸车缓缓行在扬州的青石板路上,两边皆是雅致的青砖乌瓦房,饶是春寒料峭,但街上依旧是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紫薇被偷偷打扮成了不起眼的小丫鬟,混在了婢仆的队伍里,金锁则替代她在陆府,她陷在陆府的时日并不算长,可心有戚戚,度日如年,眼下听着市井喧闹声也觉得格外亲切。
陆家小厮带着拜帖上前叩门,不过片刻便有人领着他们进去,彼一进门,紫薇顿觉耳目一新,府门平平无奇,三间朱漆兽头大门,左右两边镇宅石狮,不过是寻常规制,可内里却别有洞天。穿过垂花门,又转过两个抄手游廊,迎面便是一片翠嶂石笋,往前一望,绿杨深苍,藤萝掩映,若干亭榭错落有致,中有一丛一簇的赤霞炽烈得开着,含着春日的风露,愈发显得剔透娇艳。更妙的是园子里各种奇石堆垒,成“春”、“夏”、“秋”、“冬”四季景致,春山清艳,夏山苍翠,秋山明净,冬山渺远,一带清流自石隙中曲折穿行,山水相宜,几许风流。
紫薇却无心欣赏此间景致,心里只是默默的想,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何况是掌控着食盐专营的盐政,怪不得人人都想谋这肥缺,只要稍稍放点消息出来,自然会有数不尽的人上来送钱,官商勾结,侵吞国孥,与之相对的便是赋税增额,盐贵伤民。
不多时,陆宏景和将离就被高家的人迎走了,他们这一群婢仆遂被高家的人引到了旁边的耳房里休息待命。紫薇遥遥地忘了一眼将离远去的身影,强自稳下心神,将离只是打掩护的幌子,她才是关键,这偌大的高府里,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便只有闺学里的玩伴高婳了,高婳是高恒的小女儿,今年年初高婳就告了半年的假回家探亲了,尚未回京,想平安回宫见父母,也只有借助她的关系牵线搭桥了,可紫薇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寻着高婳的闺阁呢。
她借口透气出了耳房,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拐着弯儿去问路时,不远处有几个见得数个婢女分花拂柳而来,言语中提及了流光阁,送东西之类的。
紫薇眼前一亮,在闺学时,高婳曾提及过她家的园林和她住的流光阁,紫薇四下张望,如同做贼一般的跟在了那群婢女身后。走了好几处抄手游廊,又一连过了三重朱门,这才转到了东苑,高婳住的流光阁就在这里,院外修篁森森,进了穿堂,一股清寒的芳香扑鼻而来,白石台矶旁边栽着几丛书带草,廊下种着几盆昙花,院中遍植芭蕉,硕大碧绿的叶子掩映着镂花长窗,冷的苍翠,在雨中望去,显得格外幽静雅致,确实是她一贯的风格。
紫薇闪身躲在了小窗外,就在一片静谧中,她听到了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诵读声,隐约听着是高婳自己填的一首一剪梅,高婳肖似其姑母高贵妃,在填诗作词时从来不许旁人跟着伺候,这正中紫薇下怀。于是乎,隔着幽绿的小窗,紫薇轻声对出了后续几句。
“谁?”高婳惊疑一声,陡然开了窗户,二人就这样撞了个正着。高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支支吾吾道:“五····公。”
“嘘,你别说话。”紫薇止住了话头,“这样说话不方便,能不能让我进去?”
高婳应了一声,要去叫人给她开门,却见紫薇如乡野顽童一般轻松从窗台下跳下来。
高婳本能的伸手去接她,触手却是冰冷刺骨,仔细一看,她鬓发凌乱,一应首饰全无,身上的粗布青衣已然湿透,狼狈不堪。
“你不是在随驾皇上南巡,怎么会弄成这样啊?”高婳见她狼狈至此,性子清冷的她也不免心疼,说着就要去找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
紫薇摆摆手,掸了掸头上和身上的雨珠:“婳婳,一言难尽,我的事待会儿再和你解释,我这次是来找你救命的。能不能拜托叫你贴身的人去行宫传个信儿。”
高婳心里一肚子疑问,欲语还休,但还是听了紫薇的话,叫了自己院中的亲信婢女出门去报信了。
“都按你说的办了,在我家,咱们也不兴这些繁文缛节了,你且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堂堂一个公主怎会丢在外头?”高婳诧异道。
紫薇也不想叫她担心,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将离要控告高家这一点。
“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真是可恶至极,竟然还敢撞上门来,我等会就去告诉我阿玛,把陆家扣下,交给皇上惩处!”高婳脸色青白,眼里霍然燃起了怒意。
“紫薇,在外头的消息回报前,你先在我家将养,不然要是晴儿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损我呢。”
紫薇幽幽得叹了口气,轻笑道:“小小苦楚,就当是一番历练了,倒是叫我见了不少世上的肮脏事,以后更要谨言慎行了。”
“瞧瞧你,这出去了一趟,人都不一样了,看你满嘴的大道理,若是个男儿,以你的才情秉性,左丞右相都当的。”高婳忍不住逗她。
有高婳在身边陪伴,紫薇心头的郁气也散去不少,只等宫中来人接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