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有托付,有期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吟霜读懂了。
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什么。
尔康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吟霜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终于鼓起勇气道:“吟霜,时间紧迫,你待会便要进宫……要不要先回一趟福家?颂雅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哭了好几次。”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吟霜的脸上,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拢了一捧月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克制——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这些日子有没有受苦,想告诉她自己在得知她失踪后辗转难眠的每一个夜晚,想握住她的手说以后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只化作这一句关于颂雅的问候。
他了解吟霜,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妹妹。
吟霜微微愣怔:“好。”她没有看他。
尔康听见她答应,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被阴霾笼罩许久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了光。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吟霜微微侧身的动作拦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株老梅上,枯瘦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花苞紧闭,不知何时才肯开,俨然是回避的姿态。
尔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心里隐隐有些发疼。他知道吟霜在躲他——不是厌恶,不是疏远,而是刻意地、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从前在福家时便是如此,她待他客气而周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触不到她的心。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吟霜如今的处境,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刚逃过一劫,又要入宫去面对皇后那样的虎狼之辈,心里压着的事太多太重,哪里还有余裕去想儿女情长?他若在此刻说那些话,不是体贴,是添乱。所以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咽得胸口发闷。
“那……我让人备车。”尔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温柔,“颂雅见了你,会很高兴的。”
吟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冬日早晨檐角的白霜,日光一照就化了,什么痕迹都不留。可尔康却从那一眼里读出了许多东西——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的温柔。
像是在说: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对不起。
吟霜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叹息。
如今的自己,哪里有资格谈感情?
她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脚下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荆棘。她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又怎么敢去应承一颗真心?
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她只能装作不懂,装作看不见,装作风过无痕。把那些温柔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话,统统挡在心门外。冷着,淡着,疏远着——对他好,也对自己好。
“走吧。”吟霜轻声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率先迈开了步子。
小燕子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要一起去。尔泰推了推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尔康,低声道:“哥,走啊。”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她就走在他面前,他却怎么都走不到她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