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吟霜几乎本能地要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明亮，指甲嵌进掌心里，洇出浅浅的红痕。可下一刻，她只觉得肩胛处似被钉子楔入，卸了全身力道，酸软胀痛，额头沁出细汗。容嬷嬷力道不大，位置却极准——拇指压在肩井穴上，这是她的独门工夫，只消轻轻一按，对方半边身子就软了。

眼看着吟霜就要被拖走，小燕子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翠环和佩玉，抓住容嬷嬷的手腕，用力一掰。容嬷嬷吃痛，手劲一松，一个趔趄撞在佩玉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好生狼狈。吟霜惊魂未定，小燕子眼疾手快地将吟霜从地上拽起来，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护得严严实实，两人的影子在光线下交叠在一起，像一株双生的花。

“她是我的妹妹，谁敢动她！”小燕子下巴微扬，腰板挺得笔直，那姿态倔强得像崖壁上生出的野花，风吹雨打也不肯低头。

“你的妹妹？”那拉皇后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淬了冰的讥诮，“还珠格格，你在宫外的事，本宫管不着。但既然回了宫，认了祖，便该明白——这里没有结拜姐妹，只有尊卑上下。”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把软刀子，直直捅进吟霜最不堪的痛处。吟霜在小燕子身后颤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小燕子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的吟霜在发抖，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猛地回头，看见吟霜清丽脸上斑驳的泪痕，胸口那把名为“愧疚”的火霎时烧得漫天席地，她转回身，眼中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皇后娘娘，您不用拿规矩来压我，我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小燕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说给皇后一个人听，可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掷金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您觉得吟霜是我在宫外的结拜姐妹，您觉得从她身上能套出我在宫外的那些事，您觉得——”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有皇阿玛护着，你拿我没办法，就只能动我身边的人。”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做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香炉的烟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还珠格格言重了。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事皆有职责过问。你这般拦阻，莫非心中有鬼？”那拉皇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却并没接小燕子的话茬，反而继续抓着小燕子话语里的漏洞不放。

“心中有鬼？”小燕子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上映出的日光，看着亮，碰上去全是寒意。

“我心中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倒是有些人，整日里疑神疑鬼，看谁都不像好人，那才是心中有鬼！”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烈性：“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动吟霜，先过了我这一关！大不了，我把这格格的封号还回去，带着吟霜走，总好过在这金丝笼里受这窝囊气！”

这话说得极重了，几乎是当着满殿妃嫔公主福晋的面，指着皇后的鼻子骂她处事不公，刻薄寡恩，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你放肆！”那拉皇后霍然起身，累丝的金护甲撞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凤眼里的冷意，与小燕子杏眼里的火光，在昏暗的殿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小燕子！”紫薇眼见情况不对，再度起身，她一袭天青色衣裙，如清风拂过满池涟漪，步履从容，先向皇后行了一礼，眸光温柔而恳切：“皇额娘息怒，小燕子虽然言语无状，但她绝无冒犯中宫之心。她只是……只是太重情义了。吟霜是她在宫外认下的妹妹，她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儿臣奉皇阿玛的命看顾还珠格格，若是她有失礼之处，那都是儿臣没尽到心。皇额娘要罚，先罚儿臣才是，只求皇额娘勿要动怒，有损凤体了。”

紫薇转过身，走到小燕子面前，语气变了，带了几分严厉和恳切：“小燕子，你今日确实太过分了。皇额娘是长辈，是六宫之主，你一个晚辈，怎么能这样跟皇额娘说话？你还不快给皇额娘赔罪？”

小燕子咬着嘴唇，她知道紫薇说得对，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紫薇看懂了她，凑上前，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劝道：“小燕子你听我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知道你心系吟霜，可你闹得越凶，皇额娘就越觉得吟霜是你的软肋，往后她就越要拿吟霜来拿捏你。你想保护她，就得先服这个软。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紫薇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小燕子脑子里那团冲动搅起的乱麻，但想起自打她进宫以来，皇后对她的磋磨，让她打心眼里对皇后充满了排斥感。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向皇后，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般难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那声“知错了”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前，指尖捏着龙华的下摆，把那上好的料子拧出了一个难看的褶。皇后冷眼睨着她，容嬷嬷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讥笑，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要断。

紫薇站在小燕子身后半步，急得手心全是汗，可她不敢再催了。她太了解这个姐姐了——小燕子能站在这儿，能忍住没继续顶嘴，已经是把自己骨子里那点火气拧成了麻花，生生压下去的，要她开口服软，等于要她把拧成麻花的自尊再拆开，那滋味要比打她二十大板还难受。

就在这僵持的寂静里，忽然听见远处太监尖声通传——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