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一道明艳身影如风一般卷了进来。
逆着光,少女的轮廓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一身桃红色的旗装,外面罩着一件杏色琵琶襟坎肩,袖口窄窄地收着,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旗装上绣着散落的牡丹花叶——绣工精美,却因主人走得太急,裙片翻飞,那些金丝银线绣的重瓣招摇着,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成了独立的浪,叶与叶交错,花与花私语,推挤着、叠压着,显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张扬来。两把头上缀着的珍珠流苏晃得叮当乱响,头上的点翠珠花歪了几分,她浑然不觉,一双杏眼似点漆般亮得灼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微微泛红的颊边,更衬出一种未经雕琢的、野生的明丽,正是还珠格格小燕子。
小燕子的闯入令殿内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小燕子身上,五公主紫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秋水般的明眸里盛满了担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侧目看向身旁的晴儿,晴儿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向来温婉从容的面庞上,此刻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的手悄然覆上紫薇的手背,轻轻按了按,似在安抚,又似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默契。左侧首位的和敬公主怀里抱着巴图,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只那双眼睛微微转动,扫过小燕子、皇后,最后落在吟霜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她身旁的四公主祎宁轻轻倒吸一口气,手帕掩住了半张脸。而她斜对面的諴亲王福晋端坐如仪,可脸色却难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本是千秋的大喜日子,谁曾想竟撞上了这么一出。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心里只盼着这场风波快些过去,好让她寻个由头早早脱身。
小燕子浑然不觉身边那些或探究、或玩味、或担忧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皇后身上。她大步流星走到了皇后面前,草草地行了个礼,昂起头,语气铿然:“皇后娘娘,吟霜是我的人,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可在这一片死寂里,却响得惊人。
吟霜跪在在冰凉的殿砖上,她的身形猛地一颤。
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独有的、不守规矩的急切,像是初夏骤雨噼啪砸落在芭蕉叶上。
“小燕子……”
吟霜的声音几不可闻,苍白的唇瓣翕动,身子微微前倾,似是想抬头确认,却又碍于身份与方才的责罚而僵在原地,宛如一枝被雨打过的海棠——虽未凋落,却已露了三分薄愁。
那拉皇后身边的容嬷嬷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还珠格格,皇后娘娘正在教训婢女,您这般——”
“容嬷嬷,我和皇后娘娘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当初你奉皇阿玛的命教我规矩,折腾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顺溜,怎么如今自己也犯上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仗着有皇后娘娘撑腰,就不把我这个格格放在眼里了!”小燕子的质问连珠炮般砸向容嬷嬷,毫不客气。
容嬷嬷脸色一白,原本挺直的脊背也软了下来。
那拉皇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微抬了抬眼,目光沉沉地落下来:“还珠格格好大的威风!容嬷嬷是本宫身边的人!”
小燕子直起身,迎上皇后的目光,丝毫不让:“皇后娘娘,容嬷嬷犯了错,我不过是说了她一句,您就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可你每次来我漱芳斋,都要打我的人,你顾及过我的脸吗?跟着我的宫女太监是活该挨打吗?”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语气像在与长辈讨教学问,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刀。
“何况皇后娘娘今天要罚的,还是我在宫外的结拜妹妹,我在宫里这些日子一直都惦记她,今日是我叫她来王府见面的。若非是她撞见了这事,六公主和巴图怕是早就没命了,她明明是有功之人,皇后娘娘却在这里逼迫她,还要骂她打她,这是哪门子道理!”小燕子掷地有声道。
殿内光线阴沉沉的,仿佛淤积了一整个寒冬的浊雪,可小燕子却是明亮的,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团被人从春天的草原上生生揪回来的火焰,裹着草叶与尘土,猝然投进了这座冰冷幽深的大殿。
这火,不烧文书,不焚锦缎,专烧这宫门王府的虚伪面具与吃人规矩。
紫薇的心却咯噔一沉,小燕子一时嘴快竟然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皇后手上,宫内外私下传递消息犯了皇阿玛的忌讳,前些年的奏事处的太监高云从就是因为交接外官,私自向朝臣泄露皇帝评价道府的朱批,而被乾隆被处以磔刑,军机大臣于敏中被严厉斥责,连带着好几个高官被贬,这里面就有欣荣的阿玛左都御史观保,欣荣的伴读位置虽然没受到影响,但在宫中也是如履薄冰。
那拉皇后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燕子,那目光里有威严,有恼怒,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她倏尔冷笑道:“还珠格格,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倒是比本宫知道还清楚啊,宫里头内外有别,上下有序,若非奉了明旨,严禁妄相传递。不然,今日你传一句闲话;明日便有人敢递一封密信;后日便有人敢图谋不轨!是非祸患,从来都是从细微处生的!宫里头这条红线,是拿无数人的血画成的。你别以为你是皇上宠爱的格格,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皇后话音刚落,殿内更静了,方才的静,是一潭死水,是臣服,是窒息。此刻的静,却是暗流涌动,是两股力量无声的对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一瞬喘息。
小燕子一时语塞,她那番话本就是为了让吟霜脱身的谎言,若非是今天有神秘人带话给她,她甚至不知道吟霜混进了王府里,被皇后抓了个正着,这才匆匆向令妃请旨要求出宫,前来救人。
那拉皇后见小燕子垂首不语,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带着冰冷的光:“容嬷嬷!叫人把这个冒充王府使女的丫头拉下去,务必要给本宫问出实话来。”
容嬷嬷得了这一声令,浑浊的老眼陡然清明如电,立刻领着翠环、佩玉上前,三人的影子无声铺展,沿着金砖漫向阶下跪伏的身影。
影子转瞬就逼到了眼前,遮住了她眼前的光亮,吟霜仓皇抬头,正对上容嬷嬷那双浑浊却不失精明的眼睛,以及翠环、佩玉面无表情的脸。
“姑娘,跟老身走一趟吧。”容嬷嬷的手搭上吟霜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如铁锈般涩而冷,可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已经透过指尖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