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禮堂亮得像一場拒絕醒來的夢。
銀白與深綠的絲帶自穹頂高高垂落,無數燭火懸浮於半空,宛如被溫柔托舉的繁星。悠揚的樂聲從遠處漫過來,層層疊疊地浸潤在光影之間。學生們身著繁複的禮袍,三三兩兩佇立於舞池邊際——有人低低交頭接耳,有人清脆淺笑,還有人緊緊端著高腳杯極力掩飾著不適,假裝早已習慣這種舉止得體的社交場合。
西奧多·諾特本無意踏入舞池。
他隱於廊柱交錯的陰影深處,手裡握著一杯幾乎未曾抿過的飲品。對他而言,這般盛大的晚宴不過是另一場名為家族禮數的角力。誰向誰頷首致意、誰與誰並肩停留、又是誰在一曲舞罷後悄然進入了長輩的視線——這裡的每一步棋都有深意,每一句寒暄背後都藏著未盡之言。
他看得太透,也厭惡透頂。
直到禮堂入口處驀地起了一陣微妙的沉寂。
西奧多順著眾人的視線抬眼望去。
幾聲原本正歡快的低笑,竟不約而同地悄然收攏。
那個女孩就佇立在門邊,身著一襲銀色的禮服,裙擺如同一層被月光浸透的晨霧。黑髮被溫柔地盤起,襯出一整段纖細白皙的頸項;頸間微茫的銀光僅一閃而過,便迅速隱沒於衣領與搖曳的燭影之中。
她沒有急著踏入舞池,只是微微垂著眼,指尖輕柔地拂過裙褶,安靜得宛如不屬於這片喧囂的燈火。
然而,西奧多卻忽然覺得,整座禮堂都在她背後悄然退遠。
那些交織的樂聲、歡笑聲、杯盞交錯的輕響,瞬間都像隔了一層厚重的深水。他依然聽得見,心神卻再也分不出分毫。
西奧多收緊了握著玻璃杯的手指。
那時的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卻在那一刻,毫無預兆地撞入了一個念頭——
原來這世上真會有一個人,甚至無需開口,便能讓你心甘情願地為她跨出第一步。
諾特家的人從不相信一見鍾情。
比起虛無飄渺的情感,他們更信奉精密的計算、適度的距離、絕妙的時機,以及——絕不交付真心的萬無一失。
可就在那一刻,西奧多忽然覺得,祖輩世代相傳的所有家訓都瞬間失去了聲音。那些冷靜的、足以保全自我的生存法則,到了她面前竟忽然全失去了作用。
西奧多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當他穿過擁擠的人群時,連自己都沒想好該如何開口。只是等他意識過來時,自己早已站定在她的面前。
女孩抬起了眼眸。
在視線交匯的剎那,西奧多向她微微欠身。
「諾特。」他率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西奧多·諾特。」
她似乎短暫地怔住了一瞬。但很快,那點意外便被妥帖地收攏。她裙擺微動,回以一個同樣無可挑剔的禮節。
「西維亞·弗利。」
西維亞。
這個名字落在耳畔的瞬間,西奧多的心口彷彿被一根極細的線輕輕扯了一下。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久久沒有開口。
終於,他朝她伸出了手。
「我可以邀請妳,跳一支舞嗎?」
西維亞垂下眼,視線落在他懸在半空的手掌上。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西奧多甚至以為自己會迎來拒絕。
可最終,她抬起手將指尖輕輕覆了上來。
她的體溫很低,指尖帶著冰雪般的涼意。
西奧多垂著眼,掌心穩穩托住了她的手,沒有急著帶她跨入舞池的熱鬧之中,而是微微俯下身,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卻極其虔誠的吻。
西維亞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顯然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動。搖曳的燭光恰好映在她的臉側,將她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錯愕照得分明。
她沒有將手抽回,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似乎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古老的禮節。
西奧多不疾不徐地直起身。
「只是禮節。」他低聲說道。
西維亞看了他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我知道。」
樂聲恰在此時轉入下一節。
西奧多牽著她的手,緩步帶她踏入舞池。
舞池裡的人影在旋轉間錯身而過,高處的燭火在頭頂交錯搖曳。西維亞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掌心裡,那股冰雪般的涼意,正一點一滴被他的體溫捂暖。她的步伐起初帶著幾分拘謹,宛如不曾將自己的步調交付予人;但西奧多全然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放慢半拍,將節奏調至她能毫不費力跟上的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