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字跡，也生得極其特別。

筆劃極穩，落筆卻極輕；但在每一處轉折與收尾，卻隱隱透著一種過分克制的力道。像是寫字的人，習慣了將所有翻湧難言的情緒，都強行封印進細小的筆尖，最終呈現在世人眼前的，便只剩下一派端莊的工整與無聲的沉默。

張秋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陣極淡的訝異。

她一時說不上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只覺得這樣的字，簡直和西維亞這個人如出一轍。

表面上看去，一切都平靜無波。可不知為何，張秋總覺得那份平靜太脆弱了，像是一層隨時會崩裂的冰面。

張秋翻開自己的書，試圖讓思緒沉入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可心思總是不自覺地被對面那兩人所牽引。

特洛伊依舊在低聲講解著藥方的邏輯，像是一道精準運行的儀器，聽不出半點起伏。而西維亞聽得很專注，偶爾提筆劃下重點，偶爾微不可察地頷首，神情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如深秋寒水般的淡然。

若只是旁人經過，大約會讚嘆這是一幅多麼和諧的兄妹共讀圖。可張秋不知為何，心口卻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

她發覺特洛伊今日的平靜，似乎比往常都更深了一些。

而坐在他身側的西維亞，雖然看起來沉靜如水，但握著羽毛筆的指尖，偶爾會出現幾不可察的停頓。若不是張秋一直隱秘地關注著，大約也只會以為那是窗外風吹過帶來的錯覺。

可那停頓卻在張秋心底激起了漣漪。

張秋從來不是個愛追問旁人秘密的人。可她天生生著一副玲瓏心腸，在那些欲言又止的氣氛裡，她偏偏總能先一步嗅到那點說不出口的異樣。

正因如此，她此刻才更加說不清楚——那一刻她在這對兄妹之間所感受到的，究竟是血脈相連下、那種過於沉默的親近，還是某種被刻意維持、卻無法言說的疏離。

那個午後的圖書館，明明安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連塵埃的浮動都顯得緩慢。

可張秋卻覺得，西維亞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寒霜。她坐在那裡，眉目沉靜如水，神情專注如常，彷彿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驚擾她的步調。可張秋望著她，腦海裡竟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一個既荒誕又無比真切的念頭——

這個外表優雅得體的女孩心裡，像是正下著一場旁人看不見的漫天大雪。

她很快垂下眼，強迫自己將目光收束在密密麻麻的書頁之間，不再隨意探看。可即便如此，在視線所及的餘光裡，那道過分安靜、甚至有些淒涼的身影，卻像是一抹融不進陽光的灰影，始終在她的感知裡揮之不去。

許多年後，當張秋再度回想起與西維亞·弗利初次交集的那個午後，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西維亞·弗利的時刻，她發現那些曾經轟動一時的出身背景、那些真假難辨的豪門流言，甚至旁人嘴裡那些刻薄或敬畏的評語，都早已在歲月中風化殆盡。

她唯一記住的，竟只是那個被午後窗光溫柔覆蓋的瞬間，那個坐在特洛伊身側、安靜地翻動著書頁的女孩。

在那段凝固的時光裡，西維亞分明連頭都沒有抬過，更不曾吐露半句多餘的言語。

可不知為何，張秋就是覺得——

她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