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的夜,霍格華茲本該是被歡聲笑語徹底統治的領地。
張秋正身處大禮堂暖融融的熱浪之中。無數南瓜燈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搖晃,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臉龐;笑聲如潮水般從長桌間一陣陣漫開,甜點的馥郁香氣與無數燭火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將這座古老的石造城堡烘托得璀璨明亮。那一刻,整座霍格華茲彷彿化作了一場永不散場的盛大慶典。
可這份足以讓人忘卻窗外寒蟬的熱鬧,並沒有維持太久。
一聲突兀的驚呼忽然劃破了喧囂,像一柄冰冷的刀鋒自遠處長廊猛地劈斬而下,瞬間將禮堂內的快活氣氛切得粉碎。
緊接著,世界便陷入了一種失序的瘋狂。重物墜地的悶響、桌椅在驚恐中碰撞的刺耳聲、以及無數腳步如鼓點般朝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的騷動,交疊成一片混沌的轟鳴。
張秋甚至來不及細想發生了什麼,身體便已本能地被那股驚惶的人潮捲挾著,離開了燈火通明的禮堂。
當她一路跟隨湧動的人群擠向二樓長廊時,原本被烘得發熱的皮膚,在踏入那道陰冷走廊的瞬間,便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戰慄。
那裡的空氣是冷的。
那種冷冽、潮濕且帶著鐵鏽味的氣息,與方才大禮堂裡尚未散去的融融暖意相比,簡直像是硬生生地隔絕出了兩個世界。牆上的燭火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瘋狂搖曳,將石壁映照得忽明忽暗,投射出無數扭曲、猙獰的暗影。
張秋還沒來得及看清牆上那行觸目驚心的血字,目光便被那道蜷縮在陰影邊緣的身影生生攫住。
是西維亞·弗利。
女孩跌坐在地,軟弱無力地倚著冰冷的石牆。她那張原本就清淡的臉孔,此時竟白得驚人,彷彿渾身最後一絲血色都已被生生抽乾,只留下一副近乎透明的軀殼。
她那件一向整潔得體的長袍,此時凌亂地堆疊在潮濕的地面上。最刺眼的,莫過於那截垂落在地的袖口——那上面正大片大片地滲著沉重的暗紅,在明滅不定的燭火映照下,顯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可比起傷痕,更讓張秋心驚的是西維亞的神情。
她太安靜了,像是神魂還被遺留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噩夢深處,怎麼也醒不來。
那一瞬間,張秋大腦裡率先浮現的,不是耳邊那些如沸水般翻湧的議論,而是圖書館裡那個安靜得近乎凝固的午後。
那時她隔著一張橡木桌,便覺得這個人的心裡正下著一場旁人聽不見的大雪。
而此刻,那場雪像是終於積壓到了極限,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場崩塌的災厄,突兀地落到了她的眼前。
就在這時,混亂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失聲喊了一句,直指西維亞手上的血跡。
那尖銳的嗓音落下的瞬間,整條走廊原本凝重的空氣像被猛地攪亂了,驚疑與恐懼如潮水般湧動。張秋的心跳劇烈地顫了一下,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這才真正看清了西維亞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那隻曾在書頁上留下克制筆跡的掌心,此刻血跡未乾,濃稠的鮮紅正沿著指縫緩慢地流淌,一滴一滴地墜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濺開細碎的血花。
張秋的心口驟然向下沉去。
走廊裡原本僅僅是充滿了驚疑與惶惑,卻在那聲驚呼之後,氣氛在一瞬間變了質。那些原本散落在各處的議論,忽然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轉眼便悉數朝著那個蜷縮的身影壓了過去。
張秋站在人群裡,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冷。
她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可她就是本能地覺得,西維亞此刻跌坐在那裡的模樣,太不像是這場血腥鬧劇的始作俑者。
比起加害者,西維亞更像是一個迷失的生還者——才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幽暗處硬生生地拖拽了回來,神魂甚至還沒來得及在現實中站穩腳跟,就先一步落入了無數道如刀如戟的目光裡。
可那些喧囂的聲音並沒有停下。
它們愈發尖銳,像是寒風中的細雪,一片接一片地往西維亞那單薄的身軀上堆疊。張秋甚至不必刻意去分辨,也知道那些話語裡裹挾著什麼——是捕風捉影的懷疑,是自尋出路的驚懼,還有一種比兩者都更傷人的東西:對「異類」落難時,那種隱秘的快感。
就在那片低語幾乎要失控時,一道冷厲的聲音猛地劈開了人群。
「夠了。」
張秋的心口猛然一跳,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
特洛伊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最前面。
她其實見慣了他平日的模樣。
在霍格華茲的長廊或教室裡,特洛伊永遠是溫和、從容且分寸得體的。他像是精確掌握著社交與情感的刻度,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吐露適當的話語,也知道該如何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收斂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平整得毫無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