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依舊平穩地邁步向前走去。清冷的背影透著一種骨子裡的執拗,彷彿要親自去印證那股令她不安的源頭。
然而,就在她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原本還算安穩的巴克比克,尖銳的耳翼竟猛地向後貼平,金色的獸瞳裡瞬間凝聚起一股極其警惕的微光。
當她踏出第二步——
巴克比克那如鋼鐵般冷硬的蹄爪在乾草地上重重地刨了一下,激起一片凌亂的碎土,一聲低沉且充滿戒備的鳴叫,宛如悶雷般從牠那有力的喉間翻滾而出。
周圍好不容易才稍微鬆動的氣氛,此刻再度如拉滿的弓弦般倏地繃緊。
西維亞卻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她頂著那股沉重的威壓,平穩地站到了巴克比克面前,纖細的身影與那巨大的生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嚴格依照著海格方才教導的那樣——微微抬起下巴,強迫自己與對方那對熔金般的獸瞳正面相對。
隨後,她屏住呼吸,緩緩彎下腰,對著這隻高傲的生物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原本流動的空氣像是被灌入了無形的鉛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巴克比克的羽翼在西維亞俯身的瞬間繃得筆直,每一根翎毛都散發出鋼鐵般的冷硬質感,微風掠過羽縫,竟發出了一聲極其尖細、如弦斷般的顫動。牠那對熔金般的瞳孔劇烈收縮,在刺眼的陽光下凝成了一道危險的細線,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帶著敬畏與不安交織的鳴響。
海格原本帶著笑意的臉龐驟然變得慘白,厚實的手掌不自覺地伸向空中:「等等——牠好像、好像不太對勁……」
話音未落,西維亞已經平靜地直起身子。
在她抬眼的剎那,周遭的溫度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存在憑空抽離,甚至連光影都顯得黯淡了幾分。一抹透著死寂的冷意,自她周身無聲地渲染開來,像極了從某個更深、更幽暗的廢墟中滲出的異質,與這片森林原本生機勃勃的脈動格格不入,甚至帶著幾分掠奪性的寒徹。
巴克比克猛地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厲嘶鳴。
似乎是被西維亞周身那股異質的氣息徹底驚擾,鷹馬原本高傲的神態瞬間被狂亂取代。鋼鐵般的蹄爪在地面瘋狂刨動,銀灰色的巨大羽翼在午後的碎光中扇出一道扭曲的殘影,銳利的爪刃橫掃而過,帶起一陣割裂空氣般的刺耳勁風。
「退後!快退後!」海格驚恐地失聲嘶吼。
就在那隻閃爍著寒光的爪刃即將劈落在西維亞面前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如閃電般橫插而入,死死扣住了西維亞的手腕。隨即猛力一拽,將她整個人朝後方扯去。
——是大衛。
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大衛幾乎連思考的餘裕都沒有,身體便已先於意識,將整條手臂橫擋在西維亞身前。
緊接著,一聲布料被利爪生生撕開的聲音響起,鮮血在那道猙獰的口子中迅速滲出,在午後那層璀璨的陽光中,竟被映照出一抹近乎詭譎的金紅,隨後一點一滴墜入草叢間。
大衛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強大的衝擊力震得他身形猛地一晃,被迫帶著西維亞踉蹌退開。
「羅齊爾先生!」海格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般撞了進來,雙臂死死壓住巴克比克那粗壯的頸側,聲音裡透著濃濃的恐懼與自責,「冷靜!孩子……冷靜點——!」
儘管已經被海格用蠻力制住,巴克比克卻依舊躁動不安地原地踏步,那對金色的獸瞳穿透人群,死死鎖定在西維亞身上。像是在注視著某種牠不敢輕易靠近、卻又不得不傾盡全力去警戒的異質。
而西維亞——
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定格在了原地,連同四周喧囂的驚呼聲與禁林的風,都在這一刻遠去。
她怔怔地望著大衛微微戰慄的身影,望著那抹刺目的鮮血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滑落,在陽光下透出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黏稠。
胸口那一瞬間迸發出的刺痛,排山倒海般地襲來,幾乎讓她徹底忘了該如何呼吸。
大衛面不改色地抬起另一隻手,冷靜地按壓住不斷滲血的傷口,語氣依舊四平八穩,彷彿受傷的人並不是他:
「我沒事……只是擦傷。」
可這番安撫落在西維亞耳中,卻教她心尖猛地一顫,彷彿某種維護已久的精緻瓷器在胸腔深處轟然碎裂,餘音在空洞的靈魂裡反覆回盪。
她艱難地張了張口,破碎的嗓音細若蚊鳴,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大衛……」
海格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粗大的手指侷促地絞在一起,結結巴巴地試圖打著圓場:「鷹馬……牠們有時候對某些……呃,我是說,對某些極其特殊的氣息會過度敏感。巴克比克牠、牠肯定不是故意的……」
說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抿緊嘴唇,聲音戛然而止。
西維亞的指尖悄悄收緊,胸口那股原本已被強行壓下的冷冽寒意,此刻像是被血腥氣重新喚醒,在血管裡瘋狂叫囂。
大衛始終沒有開口解釋,只是沉默地佇立在西維亞身側——
那道並不算寬闊的身影,此刻卻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替她擋住了周遭所有探尋的視線,也擋住了禁林深處那充滿惡意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