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變形課的題目,是將巴掌大的方形木板化為一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片。
學生們紛紛揮杖,清脆的金屬聲此起彼落;光影在桌面上跳動,彷彿一間小小的工坊被臨時搬進了教室。
然而,西維亞的魔杖才剛抬起,動作便像被抽去了魂魄般停在半空——
那一瞬,她的意識像被牽離軀殼,在遠處漂浮,彷彿整個世界都忽然離她而去,只剩耳邊的喧嘩化成模糊的浪。
“Transmutare.”
咒音清脆,卻似在空氣中敲出一記悶鈍。
原該應聲化作銀白金屬片的木板,竟在西維亞桌上緩緩塌縮,凝成一團暗沉的黑影。
那影子扁薄如紙、靜默如墜入深井。
邊緣朦朧,卻隱有矩形的印痕——
宛若一本被壓在幽影之下、遲遲不肯現形的書卷。無聲無息,卻叫人心底一緊,彷彿某段記憶、某樁往事,被她無意喚出了形。
整間教室的聲音像被人抽走了芯。
碰撞聲、摩擦聲、低語聲——俱在同一瞬息止住,只剩一股冷意在空氣裡悄然擴散。
麥格教授原本正要糾正旁邊學生的手勢,動作卻赫然一頓。
她側過身,目光銳利如刃,牢牢鎖在西維亞桌上那抹不祥的黑影。
「弗利小姐。」
她的聲音仍是那份蘇格蘭式的沉穩,卻藏著不容迴避的重量。
「妳剛才——在想什麼?」
語氣不重,卻像一記輕叩,正好敲在西維亞心底那處最易碎的地方。
西維亞怔怔望著桌上的黑影,視線彷彿正隔著霧,一寸寸失焦。
那種茫然,不像出自一名優等生——
更像她自己也頭一次看見這東西,近乎陌生,近乎無從安放。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觸便碎,仿佛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說了話。
麥格沒多問,只是抬起魔杖,極克制、極輕地一揮,黑影便像是從未存在過,無聲地散成一縷煙,不留灰燼,也不留去向。
「下課後留下。」
她語氣平平,卻似暮鐘落地——
整間教室再無人敢大口吸氣。
若有風經過,也會自覺放慢腳步。
課鈴清脆落下,學生們像獲得特赦般收拾、離席,腳步聲急急掠過石板地面,很快散作一片空洞的回音。
教室只剩西維亞一人。
她仍立在自己的座位旁,指尖僵白,像那片黑影尚在皮膚底下游移,尚未真正散去。
麥格站在講桌前,背影筆挺,神情卻比課堂上更添幾分凝重。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讓沉默落成一層靜霧——
像為一個被嚇到失衡的孩子,留一口能慢慢調息的餘地。
「弗利小姐,」麥格終於開口,聲線仍是不急不躁,「妳知道方才出了什麼問題嗎?」
西維亞垂著頭,肩背微縮,指節因攥住長袍布料而泛白——
像是只要稍一鬆手,整個人便會再度失去依靠。
「……我不確定。」她回答得極輕,語尾幾乎要散進空氣裡。
「不確定?」麥格的眉心輕蹙,並無斥責,更像是一位見過無數年輕學子的教授,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徵兆。
「妳的魔力向來精準,不會憑空走偏。」
她語氣穩如引導,卻帶著不容自欺的直指。
「而今日的轉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黑影曾存在過的桌面。
「更像——被某個念頭牽著走。」
西維亞怔住了。
喉間像被無形之手輕輕攫住,說不出話。
因為她知道——
那並非單純的魔法失誤。
而是從影子縫隙裡滲出的低喚,在她揮咒的那一瞬貼上了她的意識。
麥格沒有步步緊逼。
她只是靜靜看著,眼神沉穩,如深海般包容——
不是懷疑,而是肯定的信任。
彷彿在說:妳所遭遇的,我不會置之不理。
「若妳近來寢食難安,」她的語調放得格外輕柔,像怕驚動什麼,「或有難以言說的壓力,請務必告訴我。這與安全相關,不僅是妳的,也是整個學院的。」
這聲提醒既非責備,亦非審問,更像是一盞燈,替迷霧裡的孩子照出一條可行之路。
西維亞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我會注意。」
語氣微弱卻真切,彷彿在向麥格、也向自己作出一份小小的允諾——
即便前路難測,她也會努力站穩。
麥格抬起魔杖,極輕地掃過桌面。
一道灰白的探測之光劃開空氣,亮起、熄滅——
什麼都沒有。
連殘餘魔力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然而,正因為一無所獲,她眉心間的那道紋路更深了幾分,像一位見多識廣的守門人,察覺到這裡的沉默,比聲響更不尋常。
「下週的小測,」她收回魔杖,語氣重新變得平穩,「我會給妳額外彈性。」
話到此處,她卻停了停。
像是一層溫柔的緩衝,讓話語得以更穩地落在年輕的肩頭。
「但我希望妳——」
她微微低下視線,語氣比方才柔和許多。
「不要再獨自承擔。」
西維亞抬起頭。
那一瞬,她眼底的迷茫像被什麼輕輕攪動,微微一晃,像湖面被指尖觸及。
「我知道了,教授。」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比先前更安定幾分,像終於抓住了一根足以立身的細線。
麥格凝視她片刻,最後緩緩點頭。
「去吧。」
西維亞走出教室時,腳步輕得近乎無聲,像不願驚醒尚未散盡的陰霾,門扉在她身後闔上的聲音清脆而孤立。
就在那聲輕響的縫隙之間,麥格忽然瞧見——
西維亞魔杖的尖端,閃過一縷極淡的暗影。
短暫得像錯覺,像是光線折了一下,卻帶著一種令她心底微寒的質地——
那不是學生能施放出的魔法殘痕。
也不是霍格華茲常見的任何咒語。
反而像是從某處古老、深邃,又不該與她相連的地方,悄然順著她的魔力滲出的回聲。
她站在原地,未曾追上那名離去的學生。
眉心卻在極緩地、極細微地皺起——
像一縷陰影正悄悄凝在她心頭。
視線掃過桌面。
乾淨得不自然,彷彿將所有痕跡都抹得太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