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鐘聲自遠方傳來,悠然、綿長,似從薄霧深處敲醒了世界。
西維亞睜眼時,天色仍半灰不明,窗外湖面的微光在石牆上輕輕流動,像初醒的生命。
她靜了片刻,才讓意識一寸寸從夢境的縫隙裡抽回來。
房間安靜得近乎失真,彷彿連空氣都尚未從夜裡甦醒——只餘她一個人,在現實與夢影之間停住。
指尖仍冰涼,宛如方才自幽深水底撈起,寒意順著掌心一路滲回現實。
書桌上依舊維持著昨夜的模樣,筆記與課本疊得井然。
最底層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只露出一角,沉默地貼在桌面,像在等待被喚醒。
她的視線落在那一道微露的邊角上,呼吸輕得宛若霧氣,若有若無。
那距離不過半臂,卻彷彿深淵橫亙,中間隔著什麼不可言說的陰影。
她緩緩移開目光,動作小得像怕驚起塵埃。
羽毛筆仍安分躺著,墨瓶的蓋子緊閉未曾動過,整張桌子靜若昨夜從未有人坐在那裡。
寢室靜得過分,靜到牆內水流的聲響都被放大,細如針尖,一下一下地敲進耳裡。
她站起身,披上外袍,步子輕得像還留在夢裡。走到鏡前時,燭火映出她的身影——
鏡中的女孩與昨日並無二致,只是臉色更白了些,眼底的光仿佛被晨霧沖散,失了原有的明澈。
就在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有什麼掠過意識邊緣。
那聲音低得像錯覺,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溫度。
彷彿有人立在她身後,輕聲喚她。
——柔軟、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敢拒絕的親近感。
她猛地回身——
身後空蕩如常,只有冷空氣靜靜貼在背上。
「只是……沒睡好。」她壓低聲音,像在說服自己,又像在逃避。
她匆忙收拾書本,動作利落卻帶著刻意的疏離。
至於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她連餘光都不敢落上去,生怕一觸即發。
門在身後合上時,微弱的氣流掠過書桌邊緣。
黑色封皮的筆記依舊靜躺在原處,頁角微微翹起。
紙頁底下似有細微的呼息浮動——
不若風聲,卻帶著一種熟悉的逼近,像在無聲地低喚:
「我知道。妳終究會開口。」
不遠處,她腰間的魔杖忽地輕輕一顫。
震動細微得連布料都未起褶,卻在那片清晨的靜默裡溢出一縷極淡的光。
光影轉瞬即逝,像害羞般躲回杖芯深處,只留下微不可察的熱意在木紋裡緩緩流動。
無人察覺這一息異樣。
光滅後,寢室再度回歸平靜,沉得彷彿從未有人醒來。
只有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仍靜靜躺著。
頁角微張,恆久不語——
等待夜色再臨,等待下一次呼喚她的時刻。
第一堂課是魔咒學。
教室的空氣乾燥得像曬過的羊皮紙,火盆裡的熱氣被一個又一個初階咒語攪得紛亂,形成若有似無的風,掠過學生的肩背。
西維亞坐在靠窗的位置,光影落在她的筆記本邊緣。
她照例取下腰間的魔杖,指尖沿著杖身滑下,動作輕而熟稔。
然而——就在指腹觸及某一點時,一陣細微的刺痛竄了上來。
那痛意輕得像幻覺,卻帶著明確的方向性,宛如魔力在皮膚底層逆行、回望。
她手指微頓,眉心不著痕跡地收了一下。
刺痛下一瞬便消失了,像什麼不該被察覺的信號匆匆退回杖芯深處。
她愣了愣,只當是睡眠不足引起的錯覺。
前方,弗力維教授正精神十足地講解施咒的細部原理;周遭學生紛紛舉杖練習,光影此起彼落,照得教室牆面像一池流動的星。
輪到她時,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魔杖——
動作一如往常、純熟、精準。
咒語甫一出口,魔力便在體內流轉。
然而就在流向指尖的那一瞬間,方向產生了極細微的偏差。
光束射出時,並非直線,而是微不可察地往側方一晃——
像是魔杖自顧自地做了選擇。
西維亞偏了偏頭,微微將眉心皺起。
然後,她換了角度、調了口氣,再度舉杖施放。
光線才剛凝聚,便又被那股無形之力輕輕扯開——
不是偏失、不是失誤,而是刻意地避開了她原本的軌跡,像在替她做選擇。
她的手微微一頓,心口泛起一陣寒意與不解交織的細顫。
「弗利小姐,請集中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