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一个午后,刚吃完饭,舒衡就坐在沙发上,板着脸,一脸生人勿进的气息。
他本就是高中部的老师,后又被提拔成了教导主任,为人最是严苛,在学校被称为灭绝师傅。
即便舒怡已经大学毕业了,可是看到他这幅面孔,还是心中忐忑,一如当年上学的时候。
她忙在旁边坐好,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腿上,一如上学时候听课的姿势。
舒衡瞥了眼舒怡,皱着眉,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我托人给你在小学找了个代课教师的工作,你明天就去报到,然后上半年把教师资格证考了。”
“之前就跟你说了要你报考教育专业,你偏不听,不然哪里要这么麻烦?如今光让你进去当个代课教师费了我多少口舌,找了多少人情。”
说起之前舒怡报考大学的事,舒衡说起来仍然很生气。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停滞,只有老旧的风扇在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和厨房里妈妈洗碗时候的水声。
舒怡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互相缠绕,她低声拒绝道:“我不想去当老师,我已经投简历了。”
虽然她已经尽量保持了平静,可是话语里依然不可避免的带出了一丝委屈。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替她安排好她所有的路,从来不管她喜不喜欢,也从来不问她自己的方向,就好她不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而是他的一颗盆栽。
他像个最严苛的园丁,把她所有的自我思想都当成侧枝剪去,只容许她按照他认同的方式生长。
舒衡听到舒怡的拒绝,眉头越发叠起,伸手指着舒怡,眼神里是不可抑制的失望,“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就业形势有多差吗?现在外头找工作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到处都是,你一个本科生,学的又是汉语言文学的专业,你能出去做什么?”
“我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你找到个工作,你还挑三拣四,简直不知好歹!”
舒衡越想越气,声调便不由自主的高了起来,偏生见舒怡还是看着乖顺,却浑身都写满了沉默的拒绝,便越发的看她不顺眼起来。
舒衡一拍桌子,语气越发的严厉:“你要是考上了公务员,我也就不说你,可是你国考国考没过,省考省考没过,你说,你是不是又偷偷摸摸的写你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去了?”
“你以前好歹还听话懂事,如今年纪越大,反而越来越不听话了,舒怡,我对你太失望了!”
舒怡看着舒衡失望的眼神,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想要问,究竟要她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满意?是不是她就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终究她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听她的。
眼看着父女两的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厨房内做好卫生的杜静文适时的出来了,她一边示意了舒怡一眼,一边对舒衡道:“下午快上班了,你赶紧去学校吧,待会要迟到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舒衡连忙看了下手表,连忙提着公文包准备出门。
刚欲走,又回头对舒怡下了命令,“这件事没得商量了,你今天准备好,明天我带你去学校办手续。”
杜静文微微叹了口气,忙帮他提包,给他送到门口。
舒衡换鞋的时候还冷声道:“我看她就是跟你一样,看那些情情爱爱的电视剧看坏了脑子。一个女孩子,不知羞耻,在网上写些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东西,她那写的是什么正经东西吗?要是正经的怎么不发表到报刊上去。”
杜静文低声道:“现在都不发报刊了,好了,你快去上班吧,我来劝劝她。”
舒衡看着快到上班时间了,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下,瞪了一眼堵他话语的杜静文,然后穿上鞋子就赶紧往学校去,他下午还有个会,学校领导都要参加的,可耽搁不得。
眼看着舒衡出了门,杜静文这才来到舒怡的旁边坐下,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她叹了口气,起身倒了一杯白开水给她,这才又挨着她坐下,低声叹道:“阳阳,你也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为你好。”
“如今你都这么大了,工作还没有着落,他也是心里着急。”
阳阳是舒怡的小名,杜静文也不想他们父女两个总是争锋相对的。之前高三的时候,就是因为舒衡一定要舒怡报教育专业,舒怡不愿意,虽然一开始改了,可后面还是偷偷改了回去,并且连学校都改远了。
直到录取通知书送到家,他们才知道。
如今女儿越来越大了,杜静文自然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偏偏这父女两个一样的犟,舒衡就不用说了,性子霸道,说一不二。舒怡平日里看着听话,但是逼急了,就容易认死理。所以她不得不居中调停。
舒怡低头不语,她知道爸爸是为她好,但是他那强硬的姿态总是让她喘不过气来。
沉默了良久,舒怡才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抬头道:“可是妈,我真的不想去当老师,我都投简历了,也约了几个面试,我可以出去打工的。”
杜静文笑道:“傻孩子,出去打工有什么好的,你看看妈妈,你不知道妈妈多羡慕你爸爸和他的同事们。”
杜静文学历不高,好在年轻的时候漂亮,找了个在私企当前台的工作,后来结婚生孩子以后,辞职了一段时间,直到舒怡四五年级了,不用接送了才又出去找工作。
后来舒怡高中,她又辞职专门照顾舒怡,待舒怡考上大学,她年纪也大了,出去找工作也难了,便干脆在家接了一些类似于串珠子之类的手工活,赚的钱养活自己都难,不过是照顾丈夫和孩子,顺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见舒怡低头不语,杜静文又道:“这楼里的叔叔阿姨基本都是你爸爸的同事,你也知道的,你看看,隔壁的梅阿姨,这些年既照顾了孩子,工作也没落下,她去年退休了,如今在家含饴弄孙,没事出去跳跳舞,打打麻将,每个月还有退休金,日子过的多舒服,你再想想妈妈,到时候年纪到了,啥都没有。”
“虽然都是打工,可是给外面的老板打工和给国家打工怎么能一样呢,外面的老板黑心的多的是,卷款跑路的,不发工资的,加班压榨的,可不到处都是,但是国家不一样啊,国家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舒怡知道妈妈说的有道理,但是她对当老师这个事心理上抗拒。
一想到以后要跟爸爸从事同一个行业,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的控制,她就觉得前途黑暗,她宁愿出去打工疯狂加班也不想从此没有自己的生活。
杜静文看着舒怡沉默不语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想了想,便又劝道:“你之前不是跟妈妈说,你喜欢写小说嘛,你要是出去打工了,可就没时间了,但是你要是去学校工作,你好歹有寒暑假呢,到时候你天天在家里写,你爸爸也没办法说你了。”
听到这个理由,舒怡有些迟疑了,她小时候因为被爸爸管得严,便在学校偷偷看言情小说,看了还不够,回家偷偷写,结果年龄没到,签约要监护人签字,她偷偷找妈妈,被爸爸发现了,把她大骂了一顿,从此再不敢提这些事。
后来上了大学,她重新开了个马甲写,只是大一大二学习忙,加之她写的也不是符合市场的热流小说,所以数据一般,大三的时候偷偷谈恋爱去了,大四忙着考公。
她是打算工作了之后再把写小说的事捡起来,也算是个爱好。
但是如果出去私企工作的话,可能确实没有时间了,她们班有些同学毕业之后去了私企的,据说忙的厉害。
杜静文知道自家孩子跟她爸是一个性子的,做了决定就难回头,如今见她稍微有些松动也不敢逼急了,便道:“前儿叔叔婶婶托人从乡下老家带了一些牛肉干来,正好你给你堂姐送过去,让她工作忙也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你婶婶上次打电话还念叨呢。”
舒怡应了一声,提着一袋子牛肉干出了门。
舒怡的堂姐舒兰在南城自己开工作室,也在南城买了房定居,姐妹俩平时虽然不常见,但是经常在微信上聊天,关系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