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无相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随主持走出大殿。

护寺大阵在净业寺上空缓缓展开。金色的佛光从寺院四角的佛塔中升起，在大殿正上方交汇，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穹顶，将整个寺院笼罩其中。

血色瞳孔的第一道黑电劈在了佛光穹顶之上。

金光剧烈震颤，支撑大阵的四位老僧口中诵经声更加洪亮，佛光在震颤中重新稳固。

第二道黑电紧随而至。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远处天空，巨大的邪眼在闵怀恕的连番攻击下缓缓合上，此处眼睛却愈发变大，似是邪神有意转移了力量。

黑电如同暴雨般密集地砸落，佛光穹顶在黑电的轮番轰击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边缘不断有金色的碎光剥落，如同秋日树林一场金光闪闪的落叶雨。

众僧神色凝重，无戒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倚着一根石柱，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着天空那只血色巨眼，又看了看拼命维持大阵的几位老僧，轻轻“嗤”了一声。

“挡不住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紧张的沉默中格外刺耳，“那是光阴教主的本命瞳术，用佛光硬抗，跟拿纸糊窗户挡洪水有什么区别？”

“无戒。”住持的声音平静而威严，“慎言。”

无戒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哼了声：“老顽固。”

佛光穹顶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维持大阵的四位老僧已经面如金纸，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位身形已开始摇摇欲坠。黑电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云层旋涡的扩大而愈发猛烈。

夏月明和小白赶到时，数道黑电齐攻金顶一处，金鼎像蛋壳一样，整个碎裂。

没了金鼎防护，黑色闪电肆无忌惮打入寺庙地下，唤醒了咒俑中封印的怨灵。

“它的目标果然是咒俑。”夏月明咬牙。

她话音刚落，一只青灰色的手从泥土中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青灰手臂从净业寺周围的土地中伸出来，而后人形怨灵迅速爬出。

夏月明脑海中莫名出现一句话“一大波僵尸正在靠近”。

无助的是，她根本没有植物道具栏。

“小白，用火。”

青焰无法伤害这些青灰色皮肤、僵尸一般的怨灵，粉焰却可以轻易地烧掉他们。

但带着咒印的怨灵数量过多，小白一鬼之力根本除不过来。

夏月明就近取了一把香，折成小结朝着怨灵掷出，“小白，烧香！”

小白立刻意会，掌心释放粉焰朝断香烧去，被点燃的断香带着粉焰砸在怨灵身上，瞬间便燃了起来。

无相注意到火光，朝夏月明望了一眼，众僧也各展其力，消灭怨灵。

初时确有成效，但随着闪电击地愈多次，埋在地下的咒俑就愈强大，寺庙被怨灵吞噬只是时间问题。

无相仰头与天上邪眼对视片刻，转过身面对住持，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师父，”他的声音平静，“请帮弟子封印咒俑。”

住持握着念珠的手收紧，摩挲了半生的菩提子在他指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净业寺下埋了太多冤魂，所以才叫净业。

若要彻底封印咒俑，需以大因果之人的金身为引，将一身修为连骨带肉化作封印，才能将咒俑连同地下的怨气一并净化。

而所谓大因果之人，必须是前世与这方土地有过深刻纠缠的存在。净业寺三百僧众，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人。

无相。

住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苍老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殿外的黑电又劈了几轮，长到院墙外怨灵的嘶吼声又密了几分。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枯涩，用尽力气说出：“去吧。”

无相再拜，起身，转身走向殿外的广场。

一脸狐疑看他们密谋的无戒从大殿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把扣住无相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他咬着牙问。

无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悲壮，只有干干净净的坦然，和一点点不太好意思的歉意。

“无戒，此生缘未了，愿你诚心走完，无怨，亦无悔。”

预感被证实，无戒的声音愈发愤怒，“无怨无悔？寻思前还要给我上课是吧？你知不知道金身封印是什么？老头儿说你是金翅明王，带着渡化我十世的任务来的人间，若在我被渡化之前没了肉身，你的灵魂是无法先入轮回的！你会被困在这里，做孤魂野鬼……若不食他人血肉修炼，便会消散，你逞什么英雄！”

“我知道。”无相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这是你我的修行，即便我化身为鬼，或为万物养分，也会与你共同完成。”

这大概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对对方表露如此多的情绪。

无戒看到了无相眼中的托付，突然间那些愤怒的话都被噎住了。

他觉得荒谬极了，他想把使命托付给他很荒谬，而他竟没有因他的死产生快感，也很荒谬。

无相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走到广场正中。

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经文从他口中流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数千年前的上古时代穿越而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庄严。

随着经文一字一句地吐出，他的身体开始发出金光。

炽烈的、燃烧的金色火焰，从他的眉心、胸口、掌心同时燃起，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殿中金漆剥落的佛像。

其他僧人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住持率先盘膝坐下，双手合十。然后是首座、监院、藏主，一个接一个，净业寺所有的僧人，无论正战斗到什么程度，皆盘膝坐下，跟着无相一同诵经。他们的经文汇入无相的经文之中，如同星子汇入银河，金色的经文光芒愈发炽盛，围绕着无相旋转，为他披上了一件由无数经文织就的金光法衣。

金色光波沿着无相的身体，在地面蔓延开来，那些从泥土中爬出的青灰色身影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便被净化崩解，散入泥土之中。

“这和尚……”小白震撼地看着眼前一幕，桃花眼里少见地浮现出敬意，“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