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明将坠在后颈的头发拢向一侧,方便闵怀恕查看。
但见不常被光晒到的后颈白皙光滑,除了一颗红色小痣外,再无多余的颜色。
“没有。”闵怀恕面色一沉,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想。
夏月明也愈发不安,急切道:“领子下面呢?”
虽秉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理念,却亦知现下情况危急,并非固守教条的时候,闵怀恕道了声“得罪”,便抬手轻轻拈起领边,朝下按了寸许,
淡淡香气侵袭着他的呼吸,他被烫到一般收了手,面色瞧着更冷了些,凝声道:“还是没有。”
夏月明却彻底急了,直接将外袍脱了大半,又将左肩领子和袖子一齐拽下:“肩膀上也没有吗?”
雪白的皮肤占据视线,闵怀恕下意识侧头避开,又觉此刻这避嫌的行为实是一种冒犯,克制地将视线移回她光洁的背上查看,“没有。”
魂体感受与外观一致,夏月明大约可以确定,诅咒是真的不见了。
往常她总希望这怪家伙不要缠在自己身上,可他真不见了,她反而心慌起来。
“诅咒是被很厉害的鬼封印在我身上的,连冥府阎君都无法将它脱离。能在不知不觉间将它从我身上分离的,恐怕也是很厉害的角色。”
夏月明认真将今日经历与潜意识的感受回想了一遍,猜测道:“一定是在我被吸入幻境时干的。”
闵怀恕拧眉道:“听你所言,不管是能带走诅咒的东西,还是诅咒本身,都危险极了,须立刻找到才行。”
他转身后顿了顿,又叮嘱道:“今夜京城很不对劲,你先回去,路上小心,我回缉灵司安排人手。”
夏月明自是不允:“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了解他,也知道一些灵术,或许能起到作用。”
闵怀恕心知夏月明没了诅咒,是没有一点战斗力的,只道:“京城安防是缉灵司的事,你回去吧。”
夏月明倔强地张开双臂,快走两步拦在了他身前:“别觉得我没了诅咒就没用了!首先,京城密不透风,能让缉灵司都没察觉的事情,就不可能只是鬼做的,起码要里应外合,所以这次事件,肯定有灵术师搞鬼。我虽然未必很厉害,也没有灵力,但我破过李灵恪阵法,在阵法这一块,起码比他有用一点。”
她说完默默在心里为拉踩李灵恪道了声歉。
看闵怀恕并未动容,她立刻又补充道:“其次,我也是鬼诶,你越不信我,就越要把我带在身边,这样才可控,才安全不是吗?”
那坚定的眉眼,像极了极力说服父母带自己出去玩的儿童,闵怀恕的神情不自觉放松了一些:“既然知道对手可能是灵术师,就该知道,作为一只魂力微弱的鬼,不应冒险卷进这事件中。回去吧,闵府戒备虽不如皇宫,却也算严密。
他说罢轻轻拂开她的胳膊,侧身离开。
“我没有灵力,你有啊,我们强强联合……”
夏月明快步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听话的意思。
时至深夜,天光已近全暗,一朵云缓缓吞掉了半轮明月。
闵怀恕不打算同她耗费时间,直接抬手捏诀,给她下了个禁制。
下一秒,夏月明魂体不听使唤,同手同脚、十分滑稽地朝闵府走去。
人往前走,眼珠子却是往后瞥的,嘴里还大声抗议着:“我要是想害人,早就害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啊,为什么不信我?而且你真的很笨啊,我如果是坏鬼,回了闵府,伤害你家人怎么办?”
声音被淹没在拐角的晚风中。
……
闵怀恕赶到缉灵司时,整座衙署灯火通明,空气中凝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灼。
他径直穿过正堂,衣袍带风,直往地牢方向而去。
——能让一座城散发出这样不祥的气息,只能是他。
推开地牢最深一层的石门,邪气外露的囚室内竟空空荡荡。
原本应当被十二道灵锁缚在阵眼上的地师,已不见踪影,铁链散落一地,囚室中央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残余血迹。
看守术师见状脸色已不能单用“恐惧”二字形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多年前京城鬼祸的惨状历历在目,闵怀恕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冷声问:“今日是谁看守?”
看守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值勤名册,举过头顶。
闵怀恕接过展开,将名册上的人全部召来。
按缉灵司惯例,封印室值守,至少三人轮换,不多时,另外两名轮值的看守便被押送过来。
闵怀恕亲自带他们进了审讯室,不到一刻钟,就揪出了叛徒。
正是方才守在门外的那位看守。
“对不起,闵大人……赵大人绑了我的妻儿老母,我没有办法……”
闵怀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抓他时你在场。他屠了整座城,三千余条性命,你亲眼见过。”
那人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对不起。
“你可知放他出去,”闵怀恕的声音冷中带恨,“今夜又会有多少人失去家人?”
他没有再给他忏悔的机会,抬起手,五指覆上那人头顶。
灵力灌入的一瞬,那人身体猛地绷直,七窍同时淌下血来。
剧痛之中,一道半透明的魂体被生生从肉身中剥离,痉挛着被灵力裹住,丢进了身后空置的封印牢笼。
……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赵府的朱红大门被一剑劈开。
门房和护院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闵怀恕已带人穿过前院,直入正堂。
赵秉章正坐在堂中喝茶。
夜半三更,灯火通明,衣冠齐整,仿佛在等人。
闵怀恕站在堂前,身后是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