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在骨头里的风止剑沉重,不像风,像压在体内的大山,她每走一步,都会在平坦的地表踏出一个脚掌大小的坑。
风止剑虚影溃散的速度在加快。
曲咏双眼迷离,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松懈,远方传来风止剑灵破口大骂的声音,近处是相思妒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真的是,怎么相思妒那么关心她啊?
曲咏迟钝回忆着,似乎从她们遇见开始,相思妒就很在意她,或者说,在意她的剑心。
拜托,她可是跪剑百年得到天下第一剑认可的人,她可是以风证道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人,道心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碎啊?
曲咏的思绪进入密闭空间,她在里面被拉长,外界的声音,呼喊都被隔绝,轻轻的歌谣抚慰她入睡。
安稳的,舒适的……
风止剑影即将崩溃,曲咏眼皮耸拉下去,就这样快要安眠。
“啪!”
曲咏募地睁眼,眸子睁大,整个人惊醒一般大口喘气。
风止剑散掉的架势停止,仅剩一点,近乎透明。
脸上火辣辣的酥麻深入骨髓,曲咏后知后觉,她这是被相思妒扇了。
“愣着干什么?出剑啊!”
相思妒红着眼眶,牢牢盯紧她。
“出剑!!!”
曲咏不知为何,总觉得,相思妒眼中那滔天恨意就要把自己拆吃入腹一样。
在她充斥冷漠恨意的眼神中,曲咏呆滞抚摸风止剑身,撩起眼帘,前方的鬼门嘲笑般发出凄厉叫声。
下方的颜绮一人顶住不断压下的鬼门,吃力到青筋暴起。
啊,对。
曲咏凝聚剑意,风止剑灵仍就骂骂咧咧,飘在她身边协助。
顷刻,剑出荒芜。
她聚力的时候被打断,出剑的威力降了不少。
风止剑撞上鬼门时,后者是明显一震,但也仅限于此。
道心乱,此剑,难以达到破开鬼门的威力。
可是这已经是曲咏的最强一击了。
颜绮一个人撑着,后继乏力,回头叫了相思妒一声。
相思妒看曲咏这不着调的一剑,差点气晕过去,颜绮一叫她,她就立刻扔下曲咏,像是对她失望透顶。
没下压一分,鬼门的重量就重一吨。
颜绮重剑下插,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施法延缓鬼门下降。
曲咏迷惘站在原地,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尝到了失落,挫败的滋味,甚至失败到都没人愿意去责怪她。
她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蹦出胸腔,耐不住抬手按在胸口,她的剑心还在,她仍是剑道至臻。
为何?她会有那个记忆,为何她道心碎掉的痛苦如此明了。
她们抵御这江淮刻意留下的鬼门就够呛,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空间中的白光一闪,鬼门上走出个人来。
白色袈裟一尘不染,一手掐诀一手盘串,红色珠子在他手上有序滚动,灵力流转。
他站上鬼门顶的一刻,千百吨重的鬼门更是瞬间压下,颜绮被逼得后撤的步子擦出血。
“我来收你们。”
封尘淡漠道。
鬼门下有他的师妹和师弟,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俊逸的面庞上只有难以融化的冰霜。
六根不净的魔修停下盘串的动作,缓慢抬起手指,指向鬼门影子中央的颜绮。
“你他娘的!”颜绮直观感到陡然暴增的恶意,气到爆粗。
她手肘挡在前头,另一只手反握重剑,砯崖剑灵于她心念相通,已是知道她要做什么,飞出来落在颜绮后面,肉乎乎的手抵住颜绮后背,为她注入灵力。
砯崖剑虽说不能入风止一般无坚不摧,但好在能借天地法则。
她的剑,向来无往不利。
凤鸣九皋,千古寄一念于一剑,冰雪冻结,寸寸开冰花,美丽危险。
就如颜绮这一剑,瞬息之间,凛冬已至。
雪凰带着排山倒海的剑意,冲撞鬼门,最后向上撩起翅膀,强劲的风掀飞封尘,让他落地。
他离开鬼门后,分量一下轻了不少,好歹能歇口气。
颜绮凝眸,注视没了支撑加速倾斜的鬼门,扭头道:“相思妒,你对付封尘,我撑住。”
“曲咏,稳住你的道心,出剑。”
说完,她重新举起算是残破的手臂,砯崖剑在度没入地面,只剩半个剑身的剑柄在颜绮腰后支撑。
曲咏仍旧呆愣,颜绮余光瞧她一眼,不由得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幻境可以把曲咏,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弄得如此。
相思妒看了她一眼,揪住她的领子狠狠道:“不要去想你那什么破记忆了,我们现在是要出去!曲咏,你敢再掉链子,我第一个杀了你。”
观她模样,不像说笑,曲咏身心一震,张了张唇,想说什么,相思妒早就转身迎上封尘的攻势。
颜绮在一个人扛起鬼门,相思妒断臂对战封尘,她呢?她在做什么?
她身后还有师弟要保护,师弟都能不顾一切击退江淮,她难道连剑都出不了吗?
颤颤巍巍的,她重新握紧了风止剑,风止剑灵对她处于混乱中岌岌可危的道心很是不满。
但看她能再度拿起剑,还是欣慰松了松气。
她没能高兴多久,因为曲咏在和风止共鸣时,道心更加混沌,像是有人故意叫她陷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中。
相思妒现下是打不过封尘的。
她于迷乱的红珠碎玉中回首,咬牙,不顾封尘猛然落下的各种法术,毅然决然飞过去。
“曲不尽!你还要教我失望多少次才够?你如今道心未碎,就一个小小的幻境,出剑都做不到吗?”
她的声线带上隐秘的哭腔,她的恨意散去些许,更多的是对曲咏逃避的指责。
她在痛斥曲咏,又好像不是。
封尘得了空,冷漠的跑回鬼门之上,千斤重量悍然而至,颜绮双臂脱臼,吐出血来。
那一块地方近乎是她的血,可她仍旧没有催促曲咏和相思妒。
她似乎从某一刻开始,无形中对相思妒产生信任。
颜绮紫纱猎猎,血液给她白皙的肌肤添上鲜艳的瑰丽之色。
她已经使出过一剑,再难又一次出剑叫封尘退下。
位于高处的僧人金眸下睨,曲咏和相思妒陷入僵持,颜绮乏力应对鬼门。
何安失力太多,还沉溺幻境,长睡不起。
他沉默了片刻,眼珠稍稍转动,评定现在的状况。
须臾,微不可察叹声,十八颗诉凡珠环绕洁白手腕。
佛像鬼面坐立,半慈悲半虚伪的虚像在他身后放大,诉凡珠恰好卡在其后金莲中的十八个凹陷处。
颜绮不堪重负,强压之下半跪下来。
指节,关节出血液崩堤泻出,那一小块地方全是因她形成的血泊。
里面倒映出她流汗流血的苍白脸庞。
太重了。
这扇鬼门最为鬼界出世后的漏网之鱼,积压了不知多少怨气恶灵。
别提封尘还死死站在上面,他所凝聚的佛像鬼面也是有重量的。
怀中的神翎沉寂后瞬发,砯崖剑灵抱了抱颜绮的脖子,小手抹掉一些刺眼的鲜血。
她背后长出小小的翅膀,抓着飞出来,还发烫的神翎向前冲撞鬼门。
“咚——”
亘古久远的暮钟敲响,笼罩千年的谜团驱散,那不化冰霜的山巅,一只雪凰傲然而立。
她所落下的光,璀璨夺目,足以叫这迢迢人世间永不埋没暗处。
神翎击退鬼门,但也只是让它回退一半,并不能直接破开鬼门关。
除非在鬼界主动追查关闭,不然,只能由曲咏,一剑劈开。
可江淮既然已在鬼门上动手脚,就不可能让鬼界察觉。
他不能直接杀不了他们,却能把他们困死在这。
至少颜绮能喘息休憩一时半会。
鬼门的震动没能让封尘从上面下来。
他浑身魔气弥漫,佛像鬼面完全坐落,随着他指尖一动,他们所有人脚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除金莲来。
它自内而外,自下而上蔓延,应是要把他们包裹。
颜绮腰间抽出净杀,不顾脱臼的手出力甩动长鞭,三从四得的力量爆发,微弱的法则之力灌入。
竟真叫金莲开的速度延缓。
封尘冷漠瞧着,嘴角翘起讥讽的弧度。
他捻着指腹,雪白袈裟明亮,与他周身的黑气格格不入。
“无用。”
他舍得跃下鬼门,自然不是为了让颜绮轻松。
他要杀颜绮。
曲咏听了相思妒的话,摇头颤声:“不是,一定不是,幻境没有那么真实,我的记忆里有。”
她拽相思妒的粉裙一角,溺水之人抓牢岸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妒,你相信我!我的道心,好像真的碎过。”
相思妒却是意味不明的上下端详她一眼,自嘲:“是啊,我知道。”
后方有封尘顺手打过来的灵力,相思妒没正眼瞧一眼,反手挥开。
遗憾的是她只有一只手臂,另一个木质手臂早就变作齑粉,找不回来。
这也就意味着,有个别方向的攻击她是无法挡开的。
曲咏看她气定神闲,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相思妒为何站着不动,封尘的砸来的石子近在咫尺,里面能感受到巨大的,威不可当的灵力。
封尘是真的要至她们于死地!
意识到这一点,曲咏瞳孔睁大,再也不去想那么多了。
道心碎了,可她握了那么久的剑,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吗?
“铮!”
一眨眼,曲咏就格挡在相思妒身后,她的剑终于出了。
封尘打过去的石子与剑相触,刹那炸开,掀起烟尘阵阵。
可是……
曲咏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她杀死幼时好友的一幕。
她握风止剑,专斩邪祟,手上怎么能染上普通人的血呢?
简直大逆不道。
这般想着,她好不容易出来的剑势逐渐弱了下去。
一旁风止剑灵嘴中重复的“废物”已经说倦了。
相思妒极轻的笑了下,她没管曲咏,先是对颜绮道:“江淮欠了你渡劫期雷劫,如今也是该叫他还你了。”
没有经过雷劫,身体就没有淬炼过,相应的实力就会弱上一节。
颜绮也本是要到渡劫巅峰的。
颜绮闻言神情一动,抬起头,目光投向她。
伴随相思妒话音落下,她额头有笔画符咒浮出,白色光芒陡然流淌在所有人面前。
相思妒一只手轻轻将额头上的符咒一扯,一张用血铸就的符脱落,而后,一个阵法打着旋飞出。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个阵法,巴掌大小,但接着相思妒呢喃几句咒语。
那个阵法瞬间安置于颜绮脚下,里三层外三层的血咒纹路,几乎要撑开这个空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颜绮愣神,忍不住去抚摸阵法刻画的繁杂走势。
是虞闲的血阵。
而且是渡劫巅峰的阵。
引雷阵。
什么样的雷才需要虞闲用如此大的力气刻画?
而且,为什么是渡劫巅峰,上面一点魔气都没有,那只能说明虞闲画这个阵的时候并没有入魔。
可是,为什么?
尤其是这阵还在相思妒身上。
颜绮脸上罕见出现惊异和迷惘,还有一丝心疼。
这个阵法沾染了虞闲的念,对颜绮很是亲切,隐隐的,颜绮似乎看见曾经那个陌上公子捧花而来。
“阿瑰。”
温柔的,和煦的。
颜绮仔细看去,那人又有点什么不一样。
她还没去琢磨那里不同,他便消失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微笑。
颜绮惊呼一声,想去抓,却只落了个空。
“轰轰轰——”
颜绮内心还不能平静,空间之外的滚滚雷劫就乍然作响。
她在血阵中抬眸,透过鬼门,似乎看见外界的乌云腾飞,恐怖的天雷在云层里翻滚。
耳畔全是惊雷声,它不似颜绮破化神雷劫那般友好,它没有蓄势,一锁定目标就猛然下坠。
鬼门都只能削弱它的部分威力。
所有处于阵法中的人都会被天雷锁定。
封尘暗道不妙,欲直接出手了解颜绮。
他催动灵力,金莲束缚的速度加快,他身后的佛像鬼面禁闭的眼中,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曲咏怔在原地,风止剑在她手上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相思妒连续用了符咒阵法,脸色有些虚脱的苍白。
她此刻终于看向曲咏,狂风骤起,吹乱她们之间的发丝。
乌黑浓密的长发交织,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曲咏久久难以回神,脑海中混乱的记忆,那不属于自己的奇怪痛苦感情,以及……碎掉的道心。
眼前的好友变得神秘莫测,她原来从未看透相思妒。
相思妒凝望她,苦笑一下,涩声道:“曲咏,你之前问过我,我明明是最优秀的器修,却为何独独不铸剑吗?”
曲咏眨着眼睛,呆呆盯着她,抿唇不语。
她当然记得。
那时本是随口调笑的一句话,却不知怎么踩了相思妒的尾巴,叫她瞬间炸毛。
那时候相思妒闷声回答:“再也没有那样的剑给我铸了。”
那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曲咏感到她心情不好,便也穷追不舍的问下去。
如今,相思妒又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
渡劫期足有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连续不断的天雷透过鬼门击落。
一边是东西烧焦的噼里啪啦声,一边是神翎挡住鬼门的“咚咚”声。
周围太吵了,她们像被裹挟在一个只有她们彼此能听见对方声音的空间。
她看着相思妒,对方也看着她。
相思妒嘴角还勾着笑,曲咏看了看,居然觉得几分森然。
封尘充满压迫的攻势即将到来,相思妒这一刻,摊手,一柄金光熠熠的剑出现在她手上,和她的生命共鸣。
她手上所握着的,赫然是风止剑!
风止剑灵察觉不对,怒吼曲咏,呲目欲裂:“曲不尽,你敢把我的剑诀教给她人?!”
曲咏手上的剑消失了,转而出现于相思妒手上。
风止剑乃天下第一神兵,此剑高傲,不与它物共侍一主,亦不侍他主。
除非剑的主人把和剑灵之间的剑诀告诉给别人。
曲咏蜷缩手指,身心都像是被巨锤砸懵,对风止剑灵的话没回答。
相思妒只道:“这一剑,你看好。”
狂啸的风在她身侧盘旋,起舞,那些得意的,肆意张扬的,全都被握剑的人凝结。
为何用其他武器时的姿势,都像是在用剑?
为何她知道那么多,还能使用风止?
风暴外围的曲咏明白,自己再神经大条也不会把风止剑剑诀交给相思妒。
那么她为何知道?
曲咏深深注视那出剑的人,她的剑随风般席卷,却更加利,更加绝。
风暴以相思妒为原点,快速且势不可挡的,蔓延。
朦胧中,曲咏似乎看到她撩剑,出招的每个动作都带上自己习惯性的影子。
不,或许比她自己还要厉害。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迷雾在她心里撕裂一道口子,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产生。
游龙惊影,风吹过九州山河,剑出,无阻。
千百年的光景呼啸,一断臂之人,重拾剑道,只一式,竟能压住地上金莲的,虞闲血阵的,以及那倒塌鬼门的重重威压。
曲咏不可置信瞪大眸子,没想到有人能做到这般,磅礴到毁天灭地的剑。
相思妒借着天雷削弱鬼门,真的用风止剑劈开一道口,可惜就只是一道口。
颜绮正在承受雷劫,视线雾蒙蒙,只看见握剑的人把一柄金色剑刃扔回,转身离开,消失在鬼门的缝隙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