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李遂倾说他们班也有一个去参赛的,班主任发参赛证时,还语重心长地说:“班里大多数人的语文水平,让高一的辛惟去高考都比你们成绩高到不知哪儿去。真应该给你们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写的什么文章,你们又写的什么破烂!就不说这些,马上就高考了,还不努力多背两首古诗!作为理科生,更要多注意语文的失分状况。”
也就问到了她为什么喜欢写东西。
辛惟说,等我想想怎么说。
现在用手语,似乎可以把平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不那么尴尬地传达出来。
辛惟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她垂眸,沉思一晌,才慢慢地比划:“因为我不懂啊。”
哪怕用手语传达可能有偏差,还是言辞古怪,像答非所问。
“你记得吗,最早一次被请家长因为什么事?”
李遂倾笑了:“早记不清了。被请太多次,小学时候,小陈就是因为天天被请家长成办公室常客,所以越看我越不顺眼。”
好在从初中开始,他就摸索出了不能让自己成为木秀于林那棵树的方法。
他被叫家长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他永远是潮流风向标和带头大哥,他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蔚然成风,最终都是由于狂热分子过于影响正常生活而导致他的行为被明令禁止。
被他尤其重点强调的是,不仅如此,他那五毒俱全的堂姐,总是锲而不舍地给他制造九九八十一难。
辛惟说:“我记得啊。”
“因为小学时候,我没写作业。老师收作业的时候,我说我没写。那些东西我都会了,所以我不写。我那时候特别不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干那些浪费时间的事情,因为是布置的作业别人都写了吗?我不写会对我、对别人造成任何影响吗?”
“我觉得得说清楚,所以她把我叫去谈话的时候我说了,我就被叫家长了。”
“那个老师说:‘你如果说你忘带了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说没写,因为你都会,简单的任务没必要重复劳动浪费时间。你让老师在那么多同学面前怎么下得来台?’”
“我说我可以每次这门课都考第一,我就一直不写作业。”辛惟倚在栏杆上说,“不然我得当着全班的面向她道歉。”
“我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道歉。她没错,我也没错。不过这门课我到毕业都是第一。”
“这只是其中一件事。初中也被叫过,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怪人。小时候会说我装深沉。还有我把前桌打到让他妈妈找班主任说不能坐在我附近,他说我有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辛惟回忆着大多数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括弧,男的,一百三十斤,没打过我欸……因为我会发疯,好像把他吓到了,完全不敢动手。可是是他对我开黄腔,还在我桌椅上涂满粉笔灰在先啊,我只是没有害怕他妥协而已。”
“他说这些都是在开玩笑,可我本人觉得不好笑,哪怕全班都在笑,但我不理解。我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就像刚刚他们说是在开玩笑,这些可笑吗?另一个当事人笑得出来吗?”
那些相似的、此起彼伏的哄笑让她再度回想起当时满心不解的愤懑积郁。
所有的困惑亟待寻找一个出口,那些悬而未决的事物,是不是得一直高悬成达摩克利斯之剑?
辛惟讨厌任人摆布的感觉。
小时候因为迷惘而极度依赖书籍。曾经妄想从书本中找到问题的答案,找不到答案就在自己的文字里寻觅。
至少她得发出声音,所以她一直不停地写。
既然遍览群书找不到答案,自己笔下的角色兴许能找得到呢?
她在给自己的困惑建模。
“你怎么发疯啊?”李遂倾的关注点永远不走寻常路。
“我把桌子砸到他跟前了。不过他躲了,砸到墙没砸到他,也没有别人被砸到。那时候是大扫除,我们组做值日。其他人都在教室另一边。”辛惟还是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虚构的故事,“就算把书都拿开了,单人桌也重啊,凭我扔不了多远,扔完胳膊还疼了几天。我当然没什么穷寇莫追的善良想法,就把垃圾桶扣在他头上了。我又不会打篮球,所以用力大还是小我也不清楚。现在想想大概很大吧,他竟然被砸哭了。有什么可哭的,我没强行不让他还手。”
随着铁皮课桌撞击到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墙皮被掀剐下一大块四分五裂砸碎。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那个男生更是落荒而逃。
辛惟冷笑了一下,出门洗手,又把他的桌椅搬到自己的位置,了无生趣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对方的课本被她哗啦啦抖了一地,无人去拾。
现下想想,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一个女生突然爆发扛起桌子就砸人,抄起垃圾桶扣在人脑袋上,一地狼藉中还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全然不计后果。不折不扣的恶魔。
围观群众大概等同于身临其境恐怖片。
“他们调监控,的确是我干的,铁证如山。然后我被停课一个星期,很高兴可以得到一周长假睡到自然醒。不过,我真的被带去看心理医生了。”
说到这里,她讥讽地一笑,“我说,我为什么不对别人有暴力倾向,单独对他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反正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回呢?”
不清楚怎么用手语表达的部分,她就在手机上切换外语键盘打外语说明,完整流畅地表达。
她很少说这么多关乎自己的事情。
李遂倾思考一霎,给予反馈道:“如果是我,我应该会撺掇别人做游戏什么的,先把摄像头盖住。无凭无据,死无对证。然后就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好主意。”
他的目光遥遥无焦地落在很远的地方:“我应该早点儿认识你。”
辛惟打了个哈欠,“一起炸掉学校?”
“那是后话。先解决欺负你的人。”李遂倾冷静地说。
不管这个人在哪儿,他都得翻翻这本旧账。
那些往日搜集到的细节线索串成完整的逻辑链。如今有些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她抱有状如仇恨的兴趣。
尽管那个孤独又骄傲的女孩不会需要一个陌生的外人来为她做什么。可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补偿一件过去已久的事。
她明明什么都能做得到。
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如何成为哈哈镜扭曲自己的形象,在茫茫人海里万人侧目也是自顾自昂着头走的。
平时辛惟连一点儿恐惧的情绪都挤不出,是因为她害怕的时候谁也没有来吗?
只有她赤手空拳,孤身一人面对。
不冷静也别无它法,不去搏就两手空空。
久而久之,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设身处地是个很自以为是的词汇,他没法细想,还原出的事物永远不能作出替代。
不需要他人的援手很好,他不会喜欢怯懦不堪一击遇事只会等人来拯救的傻子。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个人站在她身边,她会不会高兴一点。
李遂倾忽然就想起来了。
他原来在很早见过她一面。
其实不是那张贴满全城的光荣榜上,由于乍然按下快门,不情不愿地浅笑着,却尤其类似睥睨神色的少女。
而是某一天,陈晔骁突发奇想跑远些玩,徐鸿南说行啊泡温泉去。短途两日游说走就走,一行人起了个大早,匆忙间滴水未进,开到得来速拿早餐。
急刹让李遂倾从睡梦中回归现实,向外看正好看到有个小姑娘背着剑桥包蹲在附近的奶茶店门口看手机,见到有车驶来下意识瞥一眼。
毕竟徐鸿南那辆涂装花里胡哨的猛禽从外观就足够万众瞩目。她抬眸浅看一眼,目光就又轻飘飘地移向奶茶店的招牌。
他记得附近有一个补习班机构,这时候时间还很早所以没开门,奶茶店也没有开始营业。
那天是深秋,正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蓝得透彻,空气中充斥干冷,以至于浑身发硬,关节似乎也很脆,像被关进铁皮冷库。
马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上人家了?要个电话去?”
他说:“滚。”
徐鸿南急急忙忙一脚油门远去。
他们都忘了,只有李遂倾记得这个莫名的场景。
哪怕冷得完全不想离开车一步。只是他手里目前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他真的很想过去给她一杯奶茶。
在车里对上她凉薄眸子,心中忽然一动。并非无瑕纯粹的漆黑,而是深沉的灰色,又无澜如镜。
万里无云亦无明,荒芜又孤独,一切不顾。
他就是想看里面投下珠星漫闪,灵动远胜万千。
后来徐鸿南见到辛惟说她的眼睛太空了,人像个空盒子——潘多拉魔盒。打开谁能知道里头是什么?像在赌石。
她本该在橱窗里做只高贵的古董盒,别人想碰又碍于价值连城而瑟瑟缩回手。
这么一个姑娘庸庸碌碌过一生岂不是可惜。
于是他伸出手去,自作主张拿下了那只漂亮盒子。
无论里面本身有什么,他都可以把琳琅珠玉放进去。
明知僭越,明知故犯。
他就是这么个买椟还珠的神经病。
据为己有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满怀欢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