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整个北狄大营照得通明,连天边那条黑沉沉的云都烧红了边。
谢之念的骑兵从西面杀进来的时候,北狄人正前后分不清该救哪头。断崖上王卫已带着箭手齐刷刷架好了弩,在火光下射程异常清晰,他们负责专射那些想往粮垛跑救火的人。
北狄铁甲阵没等列起来就被冲散了,两万人像没头的羊,四处溃散,防守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精兵横冲直入,直捣大营。
谢之念驾着马,双手悬空去拉动弓箭,“咻”的一声将吹哨的哨兵一箭射死,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谁。
骑兵浩浩荡荡散开来,贴着帐篷之间的间隙往里切,不恋战,只砍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传令兵和小头目,抑制他们的反击。
北狄首领阿史喏在中军帐里听见外面乱成一片,掀帘出来的时候,迎面正撞上一个汉人骑兵。那骑兵一刀劈下来,阿史喏往后一仰,刀锋从他肩甲上滑过,削断了他半条披风。
他身边的亲卫扑上来护主,七八个人把汉人骑兵击退,为了避免汉军围上来将其困死。阿史喏被亲卫架着往东面退,那是北狄大营唯一还没被火和骑兵封死的方向。唯一的退路。
谢之念看见了那面狼头旗在往东面移动。他拨转马头追过去,沿途砍翻了数名想拦他的北狄兵,马速没减,直直地朝那面旗子追了半里地。阿史喏上了马,身边只剩二十几个亲卫,头也不回地往北逃。
谢之念追到了营边,勒住了马。
王卫从后头赶上来,喘着气问:“追不追?”
沈铮望着北面黑沉沉的旷野,沉默了三息。“不追。他粮草烧了七成,铁甲阵散了,短时间不会来犯,不要为了他们误了大事。”他调转马头往回走,“收兵,清场。降的不杀,跑的不管,把粮区火灭了。”
北狄大营里投降了三千多人,被圈在东面的空地上蹲着,火光照出他们仓皇恐惧的摸样。军械库里抢出来的箭矢火药堆了半座帐篷,粮草虽然烧了大半,但犄角旮旯里还搜出来几百石黍米。
张虎解决,其扣押上面的粮仓一开,城中百姓便解了温饱难题。待日后安定,城门一开,一切恢复如初。这些粮食叫他收入营中,用做军粮储备。
火光照得人面红耳赤,络绎不绝的身影穿梭火海中,灭不完始终灭不完。这哪是烧粮啊,这是想将人都烧死在这,仗也不用打了。也正如他所愿,此战赢得漂亮。
南边一只小队就引走了北狄大队,大火又引得各方撤退救火。如此兵力分散,谢之念等人便能逐一击破。
谢之念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势,看着眼前的火光,眼神冷冽,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王卫掀帐而出,直奔他而来,神色紧张,“赵四刚苏醒,身上大面烧伤,好在还留着一条命。而……”他扭头示意那片火海,“曲安进去后便没有出来过,据灭火的人所说,那儿逃出来的人各个狼狈不堪、与火人无异……”他沉默着不愿说下去。
谢之念望着满地的狼藉,毅然决然走了进去。
王卫本想劝说他先处理伤势,但曲安生死未卜,叫停他无可能。他向来最注重情义,当下该防着的是此人冲进火海里找人。
地上尸横遍野,中箭的为多数,少数能瞧见几具焦人,未经火烤干的油面上浮着烧焦的草灰,可见当时的火多么凶猛。
说什么来什么,王卫刚走来就见,谢之念取来一桶水从头淋了一身,见洞中火势稍加缓解冲了进去,一瞬间吓傻了众人,幸得王卫上前稳住了局面。
不出片刻,谢之念空手而出,从他神色看来,曲安怕是凶多吉少。他的衣物被火烫的干燥,衣物上下皆有焦痕,右手有明显的灼伤,脸色极其难看。
身后的火焰徐徐燃烧,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挺拔的身躯当场倒了下去,王卫奔来一边把脉,一边大喊:“医师呢!快唤医师!”
……
营帐内,良吉面无表情地替榻边坐着的谢之念处理完伤口,心疼完伤药又抱怨起他来,“你这也做得太过了吧。”
谢之念拉好衣物,“还成,能挥刀就行。”
良吉翻了翻白眼,屋内渐渐无声,谁也没提及平日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呆子。
直到大火灭去,王卫抬着一具尸身进帐。
“真就……”良吉蹲下身去掀白布,不知是不是腿软的缘故,他直直跪在地上,掀布的手一抖,布又盖了回去,“……这手啊,不知的怎么不听使唤。”他咬牙一口气掀开,一具黑骨架映入眼帘。
“……”凭着他摸骨的本事,这具……骨架大差不差就是他的了。
良吉并未贸然下决定,而是操刀划开粘在一起的血肉,一步步分析下来,毕竟他日日为几人检查身子,该有什么,长什么样,他都有数。
然而进一步分析,此尸身却属曲安无疑。
屋子里陷入沉默,王卫先抬手搓了眼眶,那通红的眼睛叫他搓得有肿胀的迹象,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