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原来是寿阳城一个富户的宅子,前厅后寝两进的院子,临时征来给他来作行辕。
谢之念支走亲卫,进门前他看到了院中被吊在树上的兵痞,他叫人折腾的鼻青眼肿,塞着嘴喊不出,察觉有人前来,刚扑腾两下求救,发觉是谢之念后,又焉了回去。
谢之念瞥了他一眼,本就不打算救。推门进去时烛台已经点上了,堂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布衣已换,衣裳、发饰要比平时王府中朴素的多,手边搁着一碗热汤,正低头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他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吱呀一声响,那人转过头来。
灯火下沉昭的脸比从前清减了,颧骨微微突起,下颌的线条凌厉了几分。明明才几日,定是一路不分昼夜赶路损身子。
沉昭明知他进来了,却仍做着眼下的事,自顾自喝着汤。
谢之念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缓住的米汤,以及边上的那只泛黄卷轴。“你若饿了,大可唤人做些送你屋子里去。”
沉昭不以为然,“下回知道了。”
“……”谢之念嘴张了张,“怎么来的?看那一身,莫不真是一路乞讨来的?”
沉昭微怔,搁下碗,仰头看向他,良久吐出两字,“骑马……”
谢之念被她炙热的眼神盯得挪开了目光,“很好,这屹立非常人能及。”在后,他又问了一句,“骑了几天?”
沉昭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盯着桌上米汤中的连纹,自嘲的“哼”了一声。她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他打趣人的话十分生硬,反倒是关心人的话弯弯绕绕没变。
沉昭能感觉到谢之念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比火把的光更灼人,他起了猜忌了,或许他也在渴望、期盼她能认出他来。她猛地抬头,他却迅速避开了视线。
“……”无措感渐渐在两人间四散开来。
沉昭已然无心喝粥,他亦是感受到了。
谢之念故作轻松走来,他拉开椅子想坐下来,木椅却发出沉重的声响,弄得二人更加无措。
谢之念蜷紧手,心中更加嘲弄起自己,平日那般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怎么如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沉昭一无所知之前,他怎样都能说,日子久了,她不会记得他。可偏偏她有了“意识”,六年前的他对沉昭是说不出“浑话”的。
“一路驾马,中途有倚树小憩。”沉昭先开了口,“是在审问我吗?怀疑我是北狄的奸细?”
“……”
沉昭见他舒展开的面容,有一丝的释怀,相认让你那么不自在吗?
“是。”谢之念开口,嗓音很低,带着行军多日的那种沙哑,“你是如何得知城中北狄人与卧底要在那儿见面?为何要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摸过去?一挑二全胜……”他沉默良久,“事后,来官署前来邀功……”
“……确实,”沉昭看着他,“你说的不错,这确实像一个卧底的作风。可我又有何理去帮与我父亲对抗已久的宿敌?人是我在找来的路上遇见的,以我的能力制服他们两个轻敌的莽夫不在话下,我的能力有限,我将他们以及布防图带你们并非邀功,而是你们比我一人更能制止悲剧的发生。”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看待我,我以为你不会的。”说罢,沉昭站起身不愿再对着他,抬脚便要走。
谢之念回过神来叫住了人,“他的身份不低,应当还有一枚令牌。”
沉昭咬住下唇,没回头,抬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之后将令牌重重向后一抛,管他接没接住抬脚便走。
……
谢之念抬手接住了令牌,目光却久久跟在那个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堂屋里安静下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他还不曾收回视线。手中的令牌传来她身上的温度,渐渐地它成了只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牌子。
他回到屋中,望着那只卷轴,伸手取了过来,展开一看,在他描绘的线路上都覆盖了一层朱砂墨。
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一滴泪从右颊滑下,滴在右手的虎口上。他似乎不允许自己这般,卷好卷轴后,他重重擦去了虎口的泪,将那擦得通红,才停手。
至此,这间房中灯火一夜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