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不再与之废话,示意他浑身的伤,问道:“仇家?”
“并非,当年老夫仇家遍地皆是,谁能伤我,”老人垂眸盯着断手,“老夫这一身伤皆是信人、用人不当所致,如今狗活在世就是为将那人给活刮了,替老夫这手、脚、脸还有我这一生的仇恨尽数报了。”
听完这番话,沉昭更加确信他的身份,俯瞰道:“你此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我怎敢信,不如直接些,你是谁?害你的又是谁?何时讲清楚了,你我再谈互帮互助。”
“唉唉,都听姑娘的,老夫这仇算头等大事,”老人细数着,“第一个第一个,我是谁,老夫名唤顾大柯,曾风靡过一段时日,倒是许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就连老夫自己也亦是。”他骤然来了兴,问:“丫头,你可听过?”
顾大柯——上任大理寺卿,苗田之的师父。
沉昭:“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一人……”
“那便是老夫,”顾大柯大言不惭道:“来来,续下,下一个是谁害了老夫,啧,姑娘这便愚钝了吗,你二人昨日房中议的是何人,老夫害得就是何人啊。”
沉昭盯着他,“你因何觉着我会帮你?世人皆知你是受匪徒侵扰,还是受他所救,事后难堪大任主动卸职还乡,如此‘壮举’,审了麻烦,顾全自己。而他已然胜券在握,还要如此待你,不就将自身掷向火炕。”
顾大柯捧腹大笑,“倘若他这胜券在握也建立在谎言之上呢?”
沉昭蹙眉盯着他。
他笑得猖狂,“书中怎么写的?老夫不幸遭人生擒?瞎扯,老夫坐镇大理寺中,惧冷惧热,巴不得日日浸在那儿,若非有小人设计诓骗,老夫哪能沦落至此,什么营救,什么难堪大任,什么卸职还乡,通通是他的自导自演罢了。”
他抬手抹去嘴边的唾沫,“割掉老夫的半边舌头,谎称老夫失了言语,于家中养病,模拟字迹递上卸职书,断指断脚严刑逼问种种寺中机密,惧怕暴露便升起一把大火想将此处连同我尽数烧毁。”
“可他不知,火烧上了身,烧断了绳,老夫福大命大活了下来,并且回来找他索命了。”他阴恻恻笑着。
沉昭沉默,他衣物遮体,露出的部位少之又少,而就这么几块肉的地方全是灼烧的痕迹,从周遭的似炭木的建筑来看,当年火势定是极大,他能活下来绝非易事。
这般非人的经历,他朗朗上口,几句道完自己的悲惨一生,实则最难的怕是大火之后,他一个废人,无人照拂,在这处一无吃食,二还要防着人,苗田之何等的谨慎,沉昭迟疑道:“你没死,他怎的能容忍?”
“是啊,老夫没死,他怎能容忍。”顾大柯举着无掌的手,腿从宽大的鞋身抽出,竟也没了脚板,他无畏一笑:“总要失去些什么才能留下命来,倘若他不信的话,那老夫也只有半条命了。”
沉昭:“……”他对自己倒是够狠,她原以为他身上的伤皆出自他人之手,谁曾想他在这儿断手又断脚的,想必苗田之也未能在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顾大柯拽回鞋子,用裤脚卡进,右手往宽袍中一缩,斗笠扣下些又恢复如初。
沉昭问:“你想做什么?”此人同乔褚不同,他无需谋证据,他便是证据,一个让两方知晓后,无法再忍耐、共事的人。
“做什么?”顾大柯抿嘴道出那两字:“进宫。”
沉昭并不意外,“进宫二字与我也不是小事,并非我说进便能进的,何况还要捎上你,难上加难。但法子还是有的,不过,就算一切都稳妥了,当下不是进宫的时机,陛下器重他,若说丑些,陛下可为他料理后事,料理掉你。”
顾大柯三指摸过拐杖,刚想挣扎起身,那般沉昭先拾起了他的酒壶,推开他身后的门,将人揣进,力道不大,在他毫无防备下便成了,他大躺着时,沉昭将酒壶丢在他怀中,并叮嘱道:“来人了,你之前怎么藏的现在便怎么藏,万万莫叫人找了出来,时机一到我会再次找回的。”
话落,沉昭在他惊愕的眼神下拉上门,身后传来连滚带爬的声响,沉昭知正门定走不了,硕大的寺庙中寻侧门无异于等死,片刻的犹豫,她听见巨大的踹门声,不曾犹豫,她快速走动找了处有助力物的墙角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