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人世,估计要腰酸背痛好些天了。
天空在慢慢缩小,逐渐聚成一个壶口,他看见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弓起的弧度极具美感,仿佛轻拢慢捻琴弦般,将鎏金的顶盖阖上。
赵景诚意识猛然回归,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小香炉,炉身镌刻着仙人枕花而眠,还没待他看清雕刻中人,那只苍白的手便将香炉取走了。
“相传,南极长生大帝有一座下弟子因无所事事,便塑此逸仙龛,体会人间百态。当香炉点燃之时,能使闻香之人坠入被操纵的梦境。
后来,逸仙龛流落人间,被一位秀才捡到。因嫉妒同乡才学,秀才便为同乡塑了个金榜题名却锒铛入狱之梦,这位同乡便吓得不再赴京赶考了。”何江华将掌心的逸仙龛化去。
赵景诚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在幻境中待了近一年时间,其实外面只过了没多久?”
何江华颔首。
旁边,左世杰抱着一只死去的鸡,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三个人。
对,是三个!
一个人,外加两只鬼!
送给他逸仙龛的老头儿,没说过这神器还“满二赠一”啊。
左世杰默默凑近那个赠品,仔细打量。这赠品长得还挺精致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柔情地看了眼赵景诚,又很不友善地白了眼何大人。
左世杰揉揉眼睛:这鬼……好强的煞气!刚刚送走的那只被分尸的鬼,都没这么重的煞气。
赠品侧过脸,笑得格外可爱,眼神却冷得骇人:“你是来捉我的吗?”
呦呵,挑衅他!左世杰仗着有判官大人在一旁帮忙撑腰,好生放下鸡鬼,扬起他那阴铜镣铐:“管你是哪路的魑魅魍魉,你白爷爷我今日就收了你!”
鸡鬼熊赳赳气昂昂:“咯咯咯!”
忽然,一个火鞭抽来,甩走了左世杰的镣铐,赵景诚面无表情地冷声道:“这鬼,我的。”
左世杰懵了:“你们爱上了?”
赵景诚:“没。”
左世杰:“又不是你丈夫,你凭什么管!”
赵景诚:“我捡的,就是我的。”
左世杰:“你养鬼,还敢当着我一个阴差的面说?!而且,你没听说过拾金不昧吗?!”
赵景诚:“他不值金价,他不要钱,我觉得昧了也没关系。”
左世杰自从晋升无常以来,还没有活人和鬼敢这般放肆!他怒不可遏道:“你你你,我代表的可是地府,别以为你是鬼新娘,就能挑战地府的权威!竟然当着本官的面抢鬼,反了天了!”
左世杰气愤极了,望了一眼旁边“大公无言的天”,只等一声令下……!
“大,大人?”左世杰愣住,何江华别说下令了,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沉沉的目光始终凝在赵景诚灵魂深处的刻痕上,原本只有一道刻痕的地方,如今又多出一道,大人伟岸的侧影竟有几分失神与落寞。
*
贾弋将赵景诚扶进卧室,快速地打量了一眼闺房,确定卧室只有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他横抱起赵景诚,将他放在大床上,然后……默默盯着赵景诚身上凌乱的衣物。
赵景诚揉了一把腰,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虚弱地摆摆手:“衣服我自己脱。”
贾弋头摇成拨浪鼓,一把跪在地上,小眼神莫名让人想到求摸的小狗:“主人~是不是小的有哪里伺候的不周到,让主人不舒服了?让主人自己脱衣服,传出去,小的在鬼傀界都没脸见鬼了~”
赵景诚面色铁青:“不要叫我主人。”
贾弋支着腮帮子,小拇指去勾赵景诚垂在一侧的手:“可您就是人家的主人嘛,我们可是签订了灵契的。”说着,便扯着赵景诚的手,摸上自己胸前的刻痕。
“啪嗒!”
赵景诚看向门口,何江华面色淡然地蹲在门前,埋头将散落的李子捡回果盘中,由于手长脚长,动作不怎么灵活。
这人摘了面罩后,惊艳绝绝的面庞拢着莹润的微光,眼波流转间,无不牵动着人心的欲念,可当真怀了这分心思,等待他的,只有地狱里的酷刑。赵景诚一直都知道,何江华做个人的时候,有一张很霸道的艳丽,高中时不少男女为此倾倒。
贾弋轻撇嘴:“你看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怎么照顾我金枝玉叶的主人?”
赵景诚视线一晃,明显看到何江华后背一僵,捡果子的速度好像变快了。
贾弋没有管手脚麻利的何江华,大抵是因为成了鬼傀,他本就对赵景诚有点异样的感觉,此时这份好感更加放大,令他情难自抑,轻轻靠近赵景诚苍白的面颊……
“主人……主人……”贾弋犹如梦呓。
贾弋一眨眼,出现在了门口。他懵懵地眨了两下眼,门口有一堵空气墙,阻止他的进入。
贾弋咬牙切齿地看着何江华:“我是他未婚夫,是和他缔结灵契的良人,你个死媒婆凭什么棒打鸳鸯!”
何江华挑眉,冷淡:“狗,待在门口看家就行。”
“你才是狗!”贾弋怒吼。
何江华将最后一颗李子捡起,满意地环视,卧室里收拾了下,果然干净多了。
疲乏之意席卷全身,赵景诚懒得管这两人的骂战,挑了个舒适的姿势睡觉。
贾弋先是骂军训的时候,何江华骗赵景诚吃了增涨阳气的药,导致赵景诚再也看不见他,让他连辞别都做不到,还生生把他困在逸仙龛五年,让他与赵景诚天人两隔,刚要牵上的姻缘线断了。
赵景诚痛楚地揉了下耳朵,冷淡道:“好吵,住嘴。”
贾弋泪眼婆娑,哭诉赵景诚不贞不忠,用人不良,重色轻义……
听到“重色轻义”,何江华挑眉,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贾弋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下一秒,门口的空气墙化作黑气。
这下别说贾弋的脸了,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赵景诚睡得迷糊,床沿忽的一沉,他微微掀开眼帘瞪了何江华一眼,很快又阖眸睡了。
何江华凝目看了他半晌,缺乏血色的指尖搁在他的太阳穴上,犹如静谧幽潭的轻浪,让浮躁的灵魂逐渐变得安逸。
逸仙龛到底是仙物,赵景诚身上也不免沾了点残留的仙气,若是不清理,可能会吸引一些喜好吸食灵气的精怪。
触碰到灵魂某一处时,赵景诚的脸色透着一股异常的苍白。
何江华略顿了下,放轻了动作,掠过那两道代表缔结灵契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