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现在这个谢嘉安还要来冤枉她们!
“姑奶奶可不是那种耍阴险手段的人!我若是要找他麻烦,那肯定是光明正大的!”星柔叉起腰,声音越来越大。
谢嘉安盯着星柔的眼睛,倏忽笑了一声。
“星柔姑娘莫要误会,只是例行询问,谢某没有旁的意思。”
星柔懒得理他,侧过身去,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案发之时,柳公子正处于一楼正厅,视野最好。谢某想知道,柳公子是否看见了什么?”谢嘉安补充道,“至于以这种方式请柳公子来,实在是因为……有人在盯着我。”
他又看向四周,小心谨慎,“好不容易甩掉了难缠的尾巴。入了这鬼市之后,才算是有点儿喘息的工夫。”
“那夜我专心弹奏,并为留心其他事情。抱歉,帮不上忙。”
柳如烟沉思片刻,忽又想到一件差点儿被他忘却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来,是有一些怪异……”
“何事?”谢嘉安满眼期待。
“那位叫段知年的大人,他上楼的时候,我有留意到他。”
柳如烟皱着眉,努力回忆,“他双眼混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径直往楼梯处走去。往来行人只是挪开路,像是都没看到他似的。没想到,柳某才刚弹过一首曲子,他就和另一个人一起掉了下来。”
谈及此,柳如烟故作惊恐。
“两个人甚是突然地掉在我面前,吓得我琴弦都差点儿弹断了。”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苍济便蓦然记起了那晚被他忽略的细节。
明明那两人坠楼之后,柳如烟的琴音还未停止!
是有看客惊慌喊叫之后,满堂大乱,他才慢悠悠收起了琴。
柳如烟为何要说谎?
他说的旁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谢嘉安疑惑地眯起眼睛,追问道:“那按柳公子的意思,段知年行凶之时,意识不清,不能掌控自己?”
柳如烟不置可否。
“我只是想起有这件事罢了。至于段大人当时是否遭人控制,我便不得而知了,亦不敢妄下断言。”
苍济觉得,柳如烟肯定还知道更多。
谢嘉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柳公子曾说,这世间多的是奇异之事。起初,我是不信的。可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又不得不怀疑,难道真是我过于固执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实不相瞒,段知年与我同僚多年,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同一阵营的人。
“虽有时政见不同,他这人又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老毛病,但总得来说,他不是那种会不计后果行事的鲁莽之人。
“他家中尚有妻儿需要照料,怎么都不会行此等事才对……
“如今,此案交到大理寺,种种证据、条条线索,都表明此事就是段知年蓄意所为。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如此简单。
“再加上……”
谢嘉安欲言又止,他抬眼看向众人,又纠结地看向地面。
见他左右摇摆,李拾虞开口问道:“谢大人,近日家中,可还安宁?”
“你们究竟是何人?”谢嘉安愈发好奇,不答反问。
他对眼前这些人毫不了解,但是她们却知道他查到的线索,甚至还知道他的家世!
“掌灯使,专为丰鼎楼一案奔走。”李拾虞掏出曜阳给她的令牌,亮给谢嘉安看。
借着幽暗光亮,谢嘉安认出了这块令牌。
他当即单膝下跪,欲行礼拜见。
“不知是掌灯使亲临,下官……”
李拾虞伸手抬起他的胳膊,扶他起来,“谢大人不必多礼。在这官府之人不得进入的鬼市,还是不要太过招摇的好。”
谢嘉安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方才刚说过千灯卫的不是,而掌灯使,向来都是与千灯卫最亲近的。
“那个……大人,下官只是疑心千灯卫,并非……”
不待他解释完全,李拾虞浅笑一声,打断了他。
“千灯卫中有蠹虫,我知道。你有怀疑,说明你查案仔细,不徇私偏袒。我不会为难于你。”
谢嘉安用力抱拳,庄重说道:“大人英明!”
“虽然段知年是直接凶手,但这背后还有千丝万缕未被揪出来的错综复杂的线索。谢大人多年为官,熟悉曦明之事。还望谢大人不计前嫌,全力相助。”李拾虞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充满掌控的浅笑。
“大人言重了,能为圣上办事,查明真相,是下官的荣幸。”
谢嘉安犹豫再三,还是将堵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段知年并非登徒浪子。丰鼎楼时,他对大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李拾虞冷冷道,“若他那日遇到的不是我们,而是寻常人家,是否也要以一句‘并非登徒浪子’来遮盖过去他的丑恶呢?”
她将令牌妥善收好,随口道:“错了就是错了。我要查丰鼎楼一案,既不是对他有私怨,要夯死他的罪名,也不是觉得他罪不至死,要还他清白。一桩事,归一桩事。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谢嘉安应道。
其实他并不完全明白,但既然李拾虞这样说了,那她必然有她的道理。
“你我身份都已表明,便莫要再绕弯子了。谢嘉安,你宅中近日有何怪异事?只管说明。”
李拾虞还惦记着此事呢。
“这正是下官方才万分纠结而未说出口之事。”
谢嘉安愁容满面,似是已被折磨许久。
“丰鼎楼一事发生的七日前,有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书房。
“或者说,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它们凭空出现,还会奇术。
“一个打扮妖艳,看上去和世间女子很像,一个头顶长了两个生姜模样的角,身上还有龟裂鳞片,很是瘆人。
“它们让我成为它们的人,听从它们的命令,为它们做事。”
想起那个画面,谢嘉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异族,妄图渗透我朝官员,简直是痴心妄想!
“它们头一回来时,我不曾答应。
“可它们再来之时,竟挟持了我家夫人,要以她的性命威胁于我!
“夫人双手被缚,却丝毫不愿屈服。
“她与我大吵一架,让我莫要头昏犯糊涂。
“夫人家中虽世代经商,于这世间并无显赫地位,但她向来傲气,在家国大义面前,好不含糊。
“我知道,若是以我之叛国屈服,来换她安然无恙,她定然不会同意。
“我也知道,那些异族阴险狡诈,断不可交。
“可它们一转身便带走了夫人,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身为堂堂大理寺少卿,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
谢嘉安垂下臂膀,整个人散发出无力又无奈的气息。
“它们找你,可说了具体要你做什么吗?”沈潜问道。
“起初,并未明说。再出现时,说让我照常当差,莫要多管不该管的闲事。”谢嘉安恍然明白,“它们说的‘闲事’,不会就是指丰鼎楼一案吧?”
他愈发激动起来,“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怎么早些没想到呢?这件事一定是它们在背后谋划的!若是我朝与西落夜交恶,它们便能从混乱中获利,这也正是它们起初找我的目的之一!”
“你说的那个打扮妖艳的人,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啊?”星柔有一股强烈的感觉,“两次见你,穿得都是颜色亮亮的衣服。”
“没错!她看上去是女子模样。平心而论,可堪世间绝色。”谢嘉安道。
星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是不是银朱啊?她和陆玄宁,不是往北边来了吗?”
!
差点儿忘了,银朱许是比她们早到曦明,已经悄悄有所动作。
“倒是有这个可能……”李拾虞喃喃道。
“银朱?”柳如烟不解。
“是魔族。手段狠辣,不容小觑哦!”星柔解释道。
谢嘉安不敢相信他的耳朵,“魔族?”
最近几个月来,魔族的动作好像比以往多了不少。
苍济指尖捏诀,默默感应他留下看守东皇钟的那缕神识。
似乎,仍无异样。
奇怪……
城隍庙前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烛火快要熄灭。
从暗处走来一个拿着破碗的跛脚乞丐,一瘸一拐间,嘴里还哼着让人听不懂的小曲儿。
他撞见城隍庙前站了几个可疑的人,便猛地站住不动了。
稍后,他猝然大喊一声:“有鬼啊!有鬼来索命了!快来人啊!来人打鬼啊!”
“鬼市的人还怕鬼吗?”星柔疑惑歪头。
苍济收起折扇,盯着一处他早已看好的出口,“鬼市人口中的‘鬼’,指的是官府的人。走吧,不必与他们另起争执。”
柳如烟把沾满泥的那面衣衫裹在里面,与古琴一同抱在怀中。
众人随苍济钻入出口,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那跛脚乞丐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他自己看错了。
他走近一看,正中央的地方脚印杂乱,还有一块什么东西盖过的痕迹。
城隍庙前的灯笼闪着微光,黑暗像是咧着血盆大口一般,一张一合。
“啊……鬼跑了!”
乞丐挥舞双手,急匆匆往回跑去。
一阵疾风吹过,庙门上的破烂牌匾咣当一声掉到地上,依稀可辨出一个斑驳“镇”字。
城隍庙前的灯笼倏忽熄灭,冒出丝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