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坠落天际之时,天空染上一层红紫。
又转过一道弯,众人终于看到了一棵长了足有百年的老槐树。
树干上爬满藤蔓,遮挡住了后方景象。
槐树两边是破旧砖墙,只有这茂密低垂的藤蔓,看上去像是可供人通过的入口。
“这里就是鬼市的入口了。”
陶瓦罐弯着腰,转身过来,谄媚介绍。
“那两个走前面,你和雷彪走我们后面。”李拾虞动了动手指,划分出一前一后,将他四人分开。
陶瓦罐面露难色,不想答应。
“有问题吗?”沈潜和星柔恶狠狠地盯过去,手中还握着他们带来的刀。
“没有,没有……”话少的两个手下畏畏缩缩地挪动脚步,掀开垂下的藤蔓后,闪身进去了。
李拾虞和星柔紧跟着迈了进去,柳如烟随后。
苍济和沈潜一人拎着一个,带着陶瓦罐和雷彪也进去了。
天已转黑,老槐树外亮起一盏青色灯笼,为前来鬼市的人指明方向。
藤蔓之后,与曦明城的街巷全然不同。
狭窄甬道通往未知的地下,脚边、墙壁上断木横陈,一不留神便会被尖锐木刺扎到。
就着昏暗灯光,众人一步步往下。
约摸走过半刻钟,眼前才变得开阔起来。
而这开阔,也只是相较方才那狭小通道而言。
此处鬼市,腥臭味道直冲面门,令人不由得捂住口鼻,想要趁早远离。
灯光昏暗,让人只能隐隐看清道路,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容。
两边铺子众多,卖的都是些在上面见不到的东西。
自然,也不是什么能见得了光的东西。
雷彪和陶瓦罐自打进了鬼市之后就不太老实,不是看看这个新奇玩意儿,就是和路边的摊贩打招呼。
今日的稀罕香料能卖几两金,明日运来的昆仑奴有何处不同。
甚至还提到了有一家的儿子瘸了一条腿,要找瞎了一只眼的鬼医换腿。
苍济和沈潜将他二人抓得更紧,以防他们耍滑头,一眨眼便溜走了。
穿过吵吵嚷嚷的泥泞主街,众人来到一处破败城隍庙前。
门前淤泥湿润,青苔遍布,并无脚印。
门里黑黢黢一片,看不出来供奉了什么人,连个亮光也没有。
只有门外挂了一盏漏风灯笼,陶瓦罐用树枝勾了下来,借火折子点燃之后,再挑上去挂好。
看上去,此处鲜有人来。
“城隍庙……”李拾虞低声喃喃。
雷彪挣了挣捆缚双手的绸缎,没能挣开。
他两只手一齐抬起,指向城隍庙,“就是这里了,我们跟金主约好的地方。”
“你们金主怎么还没来?天都已经黑了。”星柔好奇问道,“你别不是在骗我们!”
雷彪摆了摆手,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将手掌送到嘴唇边。
他吹出一个尖锐绵长的口哨,声音激起暗处枝头躲藏的乌鸦。
稍许沉默后,反而比一开始还要安静。
陶瓦罐把另外两名同伴推到雷彪身边,他独自迈步出来,安抚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李拾虞瞅准一块儿较为平坦的石头,拍了拍泥土,瘫坐下来。
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是否还会现身,也许她们来的人太多了,把那人吓退了,也说不准。
不知还要等那人多久,不如先歇一会儿。
“把我们哄骗过来,好让你们逃跑吗?”沈潜拔出别在腰间的刀,一道冷光闪过雷彪的眼睛,“小爷可没什么耐心!不过这个地儿看上去,很适合抛尸。”
雷彪哪里碰到过这种硬茬儿?
他和手下都没有反抗的力气,就连放狠话,也要有能吓唬人的架势才行啊!
“那个……”陶瓦罐出声打断,他搓了搓手,“金主想要见柳如烟柳公子,不如让柳公子弹个曲儿,那金主知道是柳公子来了,肯定就会现身了。”
闻言,柳如烟并未推辞。
他走到李拾虞身边,将琴递给她,“劳烦阿虞帮我抱一下。”
李拾虞坐起身,接过琴,稳稳横抱在怀中。
柳如烟脱下最外面一层衣衫,展开铺在地上。
随后,他又来到李拾虞面前。
“多谢阿虞。”他淡淡笑了笑,取回他的古琴。
柳如烟屈膝盘腿,坐在衣衫之上,双手轻抬,拂过琴弦。
琴音自他指尖如清泉般流淌而出,温润与凌冽交织,最终化为沁凉溪水。
众人渐渐听得入了迷,沉浸在柳如烟的琴声中。
一片天籁仙音中,恍然出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还有细碎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李拾虞循声扫过一个凌厉眼神,凌霄随之而出,将那藏于黑暗之中的影子捉到微光之下。
地上多脏污,李拾虞好心让他站稳,没有把他横着甩倒。
“哦呦!”星柔挪开脚,生怕溅起的泥点打脏她的衣裳。
“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现身呢?”李拾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
“……”那人没有说话,头顶的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陶瓦罐扬了扬手,将被捆住的手腕送到星柔面前,“我没有骗你们吧?是不是可以给我们松绑了?”
星柔歪头看向那黑衣人,仍看不清他的面貌。
她收回绸缎,松开雷彪等人。
“算你们识相!”她小声念叨。
沈潜将刀杵在地上,不耐烦地催促问道:“就是你要见柳如烟?他人已经到了,你有话就直说吧,找他何事啊?”
那人仍不说话。
柳如烟抱着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阁下是何人?若是有事找柳某,大可以直接来相见,何必差人持刀上门呢?”
片刻,那人终于掀下风帽,露出真容。
柳如烟猝然睁大了眼睛,颇为震惊,“谢大人?怎么会是你?”
“柳公子,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那人低头看向自己被牢牢捆缚住的双腿,又抬头问道,“不知可否放开本官?”
柳如烟对李拾虞解释道:“阿虞,这是谢嘉安谢大人,曾经帮助过我。我想谢大人并无恶意,可否先放开他?”
一截凌霄藤缠绕在李拾虞指尖,她也颇为惊讶,“谢嘉安?可是嘉安坊的谢大人?竟如此巧合。”
谢嘉安冷哼一声,“是又如何?本官只是来见柳如烟柳公子的,你们又是何人?”
他扫过一个犀利目光,盯住雷彪,“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收了我的钱,却转过头来帮她们对付我?”
雷彪强装理直气壮,粗声辩解道:“你说要将柳如烟带来,你就说带没带来吧?至于旁人,硬要跟来,我们也没得办法。”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却强撑着不肯服软,“再说了,这鬼市可是不允许官府的人来的!是你隐瞒身份在先!老子没先追究就不错了,当心我这就喊人过来!”
“你!”谢嘉安气愤地抬手指向雷彪,却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话。
雷彪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此事就算是了了,尾款不用结了,算是饶给你的了!”
他话未说完,人便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陶瓦罐和另外两人亦紧跟其后,隐入暗处。
李拾虞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谢大人还花了银子?何苦破费呢?”柳如烟不解。
谢嘉安戒备地扫过与柳如烟一道来的另外四人,不知能否信赖。
“哦,这几位都是在下的朋友,谢大人有话,但说无妨。”柳如烟道。
谢嘉安再度望向捆住他的藤蔓,对柳如烟的话有所怀疑。
李拾虞忽而忆起她还没有松开谢嘉安,急忙收回凌霄。
“李拾虞。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谢大人见谅。”李拾虞略带歉意,抱拳行礼。
星柔见李拾虞态度好转,她便高高举起了手,“我叫星柔!”
“沈潜,可以唤我倚江。”沈潜道。
“苍济,苍世渊。”苍济点了点头。
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谢嘉安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凌乱发丝,拱手还了一个礼。
“在下谢嘉安,是新任大理寺少卿。”谢嘉安郑重道,“此番隐藏身份前来鬼市,是为了能与柳公子密会,探究丰鼎楼一案详情。”
“丰鼎楼坠楼案?”星柔问道,“大理寺不是已经盘问过了吗?还跟那个千灯卫一起,该查的都查完了吧?”
“特意挑这官员不得入的鬼市,谢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是否有难言苦衷?”柳如烟猜测问道。
“正是。”谢嘉安踱过两步,斟酌犹豫。
见他迟迟不往下说,李拾虞主动递出一句话,“可是与千灯卫有关?”
谢嘉安蓦然回首,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你们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我们也在调查此事。今早去了丰鼎楼一趟,在西落夜那几人宴会的雅间里,发现了一把弯刀。”
李拾虞说罢,从袖中掏出那柄弯刀。
谢嘉安很是震惊,他快步走来,接过李拾虞手中弯刀,仔细察看。
“千灯卫说他们已经搜过现场,催促大理寺的人快些动作。果然!这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嘉安忽然想起什么,转而看向柳如烟,“那夜楼中游人甚众,大理寺亦一一审问过,几乎都与此案无关。你的这几位朋友,恰巧见过段知年,又恰巧,在大理寺来之前,便离开了。”
“是他猥琐好色!我倒是想给他点儿教训,可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星柔气鼓鼓说道。
她越想越生气,本来就有一口气憋着,原想着人都已经死了,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