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时不时便来院中逛一圈,说是要看看秋千,看看银杏树,看看新开的虞美人,看看浅水池塘中的荷花,在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院子里,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再后来,时日久了,加上课业繁忙,她便不能常来了。
慢慢地,这处院子没了人气儿,竟渐渐荒废了。
意识回笼,李拾虞猛地晃了晃脑袋,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她听见身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天旋地转间,抓着那人衣袖的手用力紧了几分。
“阿虞,阿虞?你怎么了?”苍济扶住她,心急地唤她的名字。
李拾虞紧紧地抱着怀中冬衣,指甲嵌入掌心,她借此缓解些许头痛。
她抬头看向身边人,他的容颜竟与她记忆中的那张脸堪堪重叠,合为一处。
原来,她幼时见过的“叔父”,就是苍济吗?
幼时所印象深刻的那双含笑丹凤眼,此时细细眯起,满含担忧。
“你……”李拾虞将他的衣袖抓出褶皱,生怕他逃掉,“你……是……苍济?”
他方才已经告知过名字,不知李拾虞此时所说,是什么意思?
顾不上在意李拾虞直呼他名姓的事,苍济沉声应了一声:“嗯!”
“我竟不知,你就是他……”李拾虞自嘲笑道。
她看向苍济的目光先是欣喜,随后便立马转为了怨恨和愤怒,甚至还添了几分委屈。
“是谁?”苍济仍一头雾水,不知李拾虞在说些什么。
“我都忘了,我只记得叫你‘叔父’,还不曾问过你的姓名。当年一别,竟是最后一面。你说过会回来找我,到头来,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罢了。所以,你如今又回来做什么?”李拾虞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誓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苍济猛然明白,李拾虞所说的,应该是她幼时的事情。
他声音轻颤,柔声问道:“你想起来了?”
在尚未走出的梦中幻境里,想起早已她遗忘的过去,苍济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她情绪过度波动……
眨眼间,风急雪骤,天地瞬间变色。
鹅毛般柔软的雪花化为冰霜,被寒风呼啸卷起,冰碴刮过脸颊时,很疼。
怀中冬衣再度掉在雪地上,李拾虞抱住脑袋,痛苦地闭上眼睛。
“阿虞,静心!”苍济把冬衣披在李拾虞身上,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在二人周身升起结界。
金乌皇宫,太子,七哥,母妃,父皇,苍济……
苍济……星柔……沈潜……
四百年前的过往和最近三个月间新发生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将李拾虞的心无情搅乱。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想把所有的声音全都赶出去。
李拾虞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她的指尖和额头都已经结上冰霜,颤动的眼睫上凝出冰珠,几欲粘住她的眼睛。
情急之下,苍济将她拥入怀里,用自身体热为她取暖。
一瞬间,这幻境中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悉数朝李拾虞涌来。
红梅上盛不住的白雪,那局下不完的残棋,倏忽变幻错乱的四季,空荡无人的宫殿,还有……本不应该还活在世上的……
她早就看到了,也早就清楚,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虚妄……
可是,可是,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不离开,那么,这样安稳幸福的日子就可以维持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意识到这些?!
为什么不能让她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头痛更甚,李拾虞体内积攒着难以纾解的郁结。
它将她的悔恨、愧疚、不甘、怨忿、委屈、无力全都吞吃入腹,瞬间膨胀至极限。
下一瞬,一股强劲力道自李拾虞体内爆出,将她周身一切推出数丈远,她脱力跪坐在圆形空地中,抱着头痛苦低吼。
当苍济睁开眼时,他已经被赶出李拾虞的梦中幻境,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内。
李拾虞躺在地上,眉头皱得更紧。
她看起来很是痛苦,这是苍济再见到她后,她最无措的一次。
是他不好……苍济想,若是他早一些,将所有过往告知于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苦痛?
沈潜和星柔守在两人身前,而那紫衣女人仍在吹笛,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想必她亦不能轻易将李拾虞唤醒。
夜空中高挂的明月只西移了微不可察的距离,如此看来,李拾虞梦中幻境的时间流逝,与现世是不同的。
在她的幻境中,时日过得要快一些。
事不宜迟,苍济来不及交代什么,便再度闯入了李拾虞的梦中幻境。
再回来时,风雪依旧,可李拾虞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雪地中,不省人事。
苍济闪身至她身边,扶她坐起身,抬手升起结界后,为她灌输灵力。
当年他离开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怎么会在她心中留下如此大的心魔?
金乌皇宫,当真是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墟,连宫中的孩子都保护不好!
估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四面风雪才逐渐变得缓慢,李拾虞的呼吸也平缓许多,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润。
果不其然,这梦中幻境与主人心境息息相关,若是主人能够稳住心神,幻境便不会崩塌。
苍济继续为她灌输灵力,心中燃起些许焦急。
幻境之外,林中小院。
沈潜与星柔守在屋内,密切关注八方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笛声由急转缓,似温柔低语,似春风拂面。
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要稳住,不能慌乱。
远处树林中传来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树梢剧烈晃动,单从树顶划过的距离看,那林中之物必然是庞然巨大的。
紫衣女子站起身,转了个圈,将木架上的一个棕色葫芦瓶踢向半空。
星柔急忙伸手接住,打开了葫芦瓶的盖子。
见星柔很有眼力见儿的模样,紫衣女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笛音中掺杂进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声音,紫衣女子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扬了扬下巴,视线停留在葫芦瓶上。
星柔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她将瓶口倒扣在掌心,从中滚出三颗黑色丹药。
她伸手递到沈潜面前,不是很放心那紫衣女子的东西。
沈潜捏起一颗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张开嘴巴,吞了一颗。
“哎?”星柔立马着了急,“这能吃吗?你就往嘴里送!”
丹药入腹后,沈潜调理气息,再次尝试聚起灵力。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下,并没有报太大期待。
不承想,体内灵力突然变得畅通无阻,他只稍抬手,就在掌心聚出了一团无比纯净的灵力。
突然,有一股强劲掌风自门外袭来,带着澎湃杀意,汹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