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诺亨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不带什么情绪:“既然都到齐了,就拍照吧。”
镁光灯在眼前不断闪烁。
周静娴的嘴角僵硬地维持着弧度,脸颊上的肌肉隐隐发酸。以往都是她举着相机拍别人,像这样被数不清的镜头围着拍,还是头一遭。
闪光灯刺得她眼睛发涩,视线里一片片光斑晃动,她几乎看不清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
胡思乱想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视线。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周静娴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笑容。她飞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生怕在他眼中看到失望与鄙夷。心跳声在耳膜上砰砰作响,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悠扬的琴声响起,人们脸上严肃的神情褪去,纷纷举起酒杯,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高谈阔论。玻璃杯的碰撞声,混杂着法语和德语的笑谈,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周静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一个个制服与礼服之间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卢卡斯!”
人群边缘,一道背影闻声一顿。
周静娴提起裙摆,小跑着奔向他,却在两步之外停住了脚步。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不断起伏,酒红色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卢卡斯。”
明明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乍一见到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对不起。”
是卢卡斯先开的口。
他转过身,离得近了,周静娴才看清他的脸。那双如湖泊般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他向来光洁的英俊面庞上长满了胡茬,整个人像是从一段很长很长的疲惫里刚刚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自己。
“对不起,静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切的小心翼翼。
周静娴愣住了。
她设想过许多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质问、责备、冷淡、甚至沉默。她甚至想过他会转身离开,当作不认识她。可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会说“对不起”。
“卢卡斯,”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是我该说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
“不,静娴。”卢卡斯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如果我没有把你调到电台,你也不会几次三番遇到危险……都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免哽咽。
周静娴向前一步,仰起头,直直望进那双眼眸。
“你确实错了,卢卡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吗?我会因为这么几场小意外就迁怒于你吗?别忘了。”
她压低声音,微微侧了侧头,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连战场上的炮火都能躲过去,这些小小的意外又算得了什么。”
蓝眼睛望着黑眼睛,一眨不眨。
“能与你重逢,”周静娴的语气愈发真诚,“是我在巴黎最开心的事。”
卢卡斯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浸润的湿气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极了湖面上泛起的水雾。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动作又快又笨拙。
周静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当他再次转过来时,脸上的郁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眼眶还微微泛着红,那双蓝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水洗过一般,澄澈而干净。
“原谅我的失礼。”卢卡斯偏过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一旁的丝绒窗帘上,红晕爬上耳廓。
周静娴眉眼弯起,打趣道:“原谅什么?艾森先生这样标准的绅士,哪里有失礼的地方?”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将方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层疏离轻轻拨开,空气里的凝滞散了,周围的笑语和琴声重新变得真切起来。
“你的假期所剩无几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工作?”
一提起这个话题,周静娴便满腹牢骚。她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抱怨,一个声音便从身后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周小姐。”
周静娴猛地转过身。哈特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如同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哦,哈特曼先生。”突然响起的声音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正准备说他上司坏话的心虚感,让周静娴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哈特曼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
“地毯很厚。”他说。
周静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这才想起来酒店大厅的地上铺着松软的厚地毯,将一切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她默默将剩下的抱怨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先生。”
“多恩塔尔先生找你。”
几米之外,多恩塔尔被众人簇拥着。有人正举杯向他致意,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正越过人群,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