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悄悄抬眼,恰好撞上他的视线。多恩塔尔勾了勾手,示意她走近些。
她绕过书桌,来到他身侧。
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
近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多恩塔尔抬起右手,开始解制服的纽扣。他的动作很慢,或许是一只手实在不方便,他垂下手臂,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你准备站在那儿,看着患者自己换药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再熟悉不过的,居高临下的意味,“护士小姐。”
周静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您确定需要我这个业余护士?”
她的救治居然没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周静娴感到不可思议。
“在你和哈特曼之间,”多恩塔尔的语调不紧不慢,“我想还是你稍微专业一些。”
周静娴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她伸出手探向他的衣襟,手指尽量只接触制服的外缘,双臂绷得笔直,尽力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她小心地揭开纱布,目光落在伤口上,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自己那歪歪斜斜的缝线了。
多恩塔尔的伤口显然被更专业的手法重新处理过,缝线细密整齐,周围的皮肤虽然还有些红肿,但比起在废弃村庄里那个血肉模糊的模样,已经好太多了。她只需要简单的消毒、换药,再重新包扎,好在这些步骤她比较熟练。
周静娴拿起棉签,蘸了碘酒,俯下身。
“胶卷在哪?”
多恩塔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就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
她的手猛地一抖,沾满碘酒的棉签偏离了方向,狠狠地蹭在伤口边缘的嫩肉上。
多恩塔尔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向旁边闪躲。
周静娴急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她警惕地盯着他的右手,生怕那里多出一把枪。
剧痛让多恩塔尔的嘴唇都在发抖。他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声音也恢复到惯常的冷淡。
“继续。”
周静娴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棉签蘸着碘酒,从伤口边缘开始清理。她的手比之前稳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紧张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
她打量着那张被阴影隐去一半的脸,斟酌着开了口。
“胶卷不在我这里。”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清理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太危险了。”
多恩塔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半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看不出是在审视她的动作,还是在审视她的话。
周静娴犹豫几秒,才继续往下说。她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诚。
“我和您不一样,我在巴黎无依无靠,留着胶卷,无非是想保命。”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又迅速垂下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只要我能安全脱身,胶卷一定会第一时间交给您。”
她拿起干净纱布,轻轻覆在伤口上,手指按着边缘,将胶带一条一条地贴上去,动作不疾不徐。
“那上面不光有您,也有我。一旦泄露出去,我也逃不过。”
她将最后一条胶带贴好,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每一处都服帖平整,才收回手,退后半步,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顺从。
“所以,请您放心。我绝对会保证胶卷的安全。”
多恩塔尔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长到周静娴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长到她的手心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长到她苦心维持的那副恭顺的面具布满裂纹。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多恩塔尔闭上了眼。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像相信了她的话,也不像不相信。
他只是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