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内部的装潢同样考究,却与外观的复古奢华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克制到极致的压抑感。
地砖上的拼花图案规整对称,每一条接缝都严丝合缝。墙壁空荡荡的,除了暗灰色的壁纸外,再无他物。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黄铜壁灯,光线被灯罩压得极低,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
周静娴来不及细看,便被年轻人引着穿过走廊,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是一间客房,空间不算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深灰色的壁纸一直延伸到窗边,与同色系的厚棉麻窗帘几乎融为一体。
清冷又压抑,就连午后的阳光都无法使这里温暖分毫。
周静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心里估算这里究竟是不是一间装点体面的牢房。
“周小姐,请在此等候。”年轻人止步于门前。
“请问,”周静娴转过身,望向他,“我要等多久?”
“抱歉,不方便透露。”年轻人目不斜视,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某个虚空的位置。
周静娴顿了顿,又问,“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报平安,或者写一封信?”
“抱歉,不行。”
“那我……”
“抱歉。”不等她说完,年轻人已经脱口而出,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这个词说得又顺又快。
周静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称呼。”
年轻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急忙移开视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清了清嗓子,音调比刚才平缓了一些,“哈特曼,党卫队三级突击队中队长。”
“谢谢你,哈特曼先生。”周静娴礼貌地笑了笑,“一路上辛苦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已是午夜。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哈特曼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多恩塔尔先生要见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静娴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哈特曼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房间。
宽大的书桌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另一半矗立着高耸的书柜,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籍摆得满满当当却整齐有序。
多恩塔尔就坐在书桌后面,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闭目养神。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面孔比逃亡时多了些血色,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听见响动,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
哈特曼恭敬地退出房间,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周静娴站在门口,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来。”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慵懒。
她在书桌前站定,台灯被灯罩压得很低,只能照亮书桌中央的一小片。多恩塔尔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隐在阴影中,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书柜第二层有纱布和药,拿过来。”
周静娴忐忑不安,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二人的关系。在莫城,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绑在一起。可回到了巴黎,一切似乎都成了未知数。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端着托盘回到了书桌前。
多恩塔尔终于睁开了眼。灰色的眸子扫过来时,周静娴发现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冷静又回来了,再没了逃难时的脆弱。
“怎么不说话了?”他看着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你口才不错。”
周静娴半垂着眼,将视线定在面前的托盘上,只用余光瞟向他的脸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怕说错话。”
“怕什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让周静娴心中一紧。那句“救命恩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不出半分感激,倒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您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立刻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抢一个表态的机会,“托您的福,我才能平安回到巴黎。虽然您的同事申博恩也向我抛出过橄榄枝,但我还是相信您。”
多恩塔尔眉眼之间的那点懒散顿时消散,神色冷了下来。
“你还不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