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带着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走了回来。
热尔梅娜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利落地坐起身,对周静娴点了点头。
“这是马丁,我们安排的人。”
马丁扫了一眼车里,问道:“人呢?”
热尔梅娜转过身,拉开后排座椅的坐垫,露出下方不算宽敞的空间。
孟玉书借着周静娴和特蕾兹的搀扶,艰难地挪出车厢。
周静娴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玉书哥,接下来会有人送你南下。只要到非占领区,就安全多了。”
孟玉书没有说话,而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似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你还要留在这里吗?”他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周静娴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她看得那样认真,似乎是要把这双黑眸刻进记忆里。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低低说道。
孟玉书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周静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声隔着衣物传过来,沉稳有力。
“保重,静娴。”
他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仿佛撞进了她心里,久久不散。
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碎石,路旁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一匹马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打个响鼻,马蹄轻轻刨着地面。车厢上堆满了木桶,用粗麻绳固定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酸味。
马丁一个大步迈上车厢,靴子踩在木桶间的缝隙里,指向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木桶,“这个是空的。把他弄上来,藏到这里。”
空木桶的盖子被掀开,里面黑黢黢的,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蹲进去。
马丁扶着孟玉书,小心翼翼地将他塞进木桶,又盖上盖子,只留下几条细小的缝隙透气。
“不用担心。”热尔梅娜解释道:“马丁为德国人送酒,路上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马丁跳下车,拽了拽固定木桶的麻绳,确认牢固后,翻身上了驾驶座。他轻轻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融进夜色深处;车轮声也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吞没。
周静娴还站在原地,执拗地望着那个方向。
“你应该一起走的。”特蕾兹走到她身旁,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什么,有些别扭,有些生硬,“这是达利安的意思。”
周静娴的目光落在特蕾兹的双手上。绷带缠得很紧,从手指一直绕到手腕,紫药水的灼烧对她而言想必不亚于酷刑,但她一声没吭。
“多一个人,风险就多一倍。”周静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特蕾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更何况要是我失踪了,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双手上。
“谢谢你,特蕾兹。”
特蕾兹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冷哼一声,把脸扭向另一边。
“别多想。”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只要能让德国佬不痛快,我就高兴。”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