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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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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摇头,翻开上面一本:“纪兄请细看。”

此书名为《苑海精鉴》,书名侧另标第八卷,出品署印「苑海书局」,附款「苑海堂」。纪重从文少爷翻到的那页开始读,扫过两三页,有些惊讶。

纸确实糙,墨确实差,字确实密,但印刷清晰,字体工秀,行有断句,注解详细。

而且,这篇文……

行文不俗,似非寻常文士手笔。

纪重向前翻了翻,看到著者,更讶。

「涵溪山人」。这,似乎是,今礼部尚书朱老大人的雅号……

文少爷道:“兄请再往后翻几页。”

「崖畔闲者」,翰林院大学士云棠云大人。

「晴荫浓处一野人」?是……

白如依道:“礼部郎中陶周风大人。”

……

难怪这些文章字字如玑。

“诸位大人之文,怎会在这本书里?”

难道是翻印?

文少爷阴森森道:“当然是翻的。纪兄不要误会,当今世上难有哪家书局能把这几位大人的著作集成一本,瀚海书局自也没这么大能耐。全是小软们各处扒拉来的。”

白如依补充:“这几位大人,皆极可能是新一届会试的考官。几篇文章,系大人们近年所作,其学问态度,经籍见解,阅之可知一二。”

即是能摸到考官候选们的倾向与喜好。

.

文少爷把另一本书推到纪重面前。

“兄再请看这本。”

纪重捧过,又惊讶。

这本书名叫《苑海仰观》,标注也是第八卷,印署亦是「苑海书局」「苑海堂」。但封面挺括,纸质白细,装订颇精,字体较另一本更娟丽,印刷清晰整洁,竟不输大书局精本。

纪重翻到的那页书曰——

「……前日席间见云兄,仪更华美,唯略消瘦。问及,兄曰,近日获古本《白虎通释》一部,沉浸忘我,仿佛刚捧之,天便明,更无暇饮食……」

这,这……

文少爷点头:“没错,这本仰观与另一本精鉴是一套,写诸位大人的近日行动喜好。”

纪重愕然:“这需得是大人们的友人。”

“未必是友人。”白如依道,“连文或也是从别处摘取来的。几位大人居于高位,与人酬酢,列席之人写文记之,常情也。更或有坊间小报的文手杂于席间,之后写出,印诸报端。”

文少爷啧道:“难得是小软们从各处把这些文收拢一处。这两册是第八卷,之前之后亦出了不少。每套皆是一精鉴一仰观,先鉴几位大人文章,再观他们从幼年到而今之事迹言行。”

每一卷集的大人不同。

“这套书每卷又有不同印本,并可自选纸张油墨订印,六套起订。这两本就是印得糙些的极廉本和印得好些的普本。”

此书而今卖疯了。

天下考生,争而购之。

白如依笑道:“说实话,我都买过。在下虽不考科举,见其目录,便不禁心动,极想拜读。”

文少爷叹气:“我也买了。这样的书,我们瀚海书局的应试书怎么比得过?”

瀚海书局一类大书局所出应试书,皆是请书院的大儒及当世出类拔萃的文士撰写,或购入出众的范文合成文集,笔润不菲,精工印制,成本高昂,售价不低。从内容到价格,都难敌《苑海精鉴》《苑海仰观》套书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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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是翻印,官府不追究么?”

文少爷轻呵:“小软自有妙计,从来软本翻印岂有禁绝的时候。官府追究,可能卖得更火哩。”

“可这书里收的全是在朝诸位大人的文章事迹……”

大人们能乐意?

文少爷道:“据传,朝中诸位大人早知此事,还以此书调侃。”

互相询问,新近可进了小软书没有。

跟哪位同在一册?

名字谁先谁后?

如工部尚书富老大人,宽慈宏达,随和风趣,其文其事迹曾被收入苑海,同卷亦有云学士和陶郎中。富老大人上朝见到两人,便笑道:“呦,卷友来了。”

其友刑部吕尚书调侃:“老富喜在坊间遇知己,风流艳列云郎前,着实意气风发。”

富尚书抚须:“知君方做压篇客,柳相秦君俱在前,羡慕我。”

.

“确实也有人举报到朝廷,官府查过一阵儿。”

譬如礼部侍郎高大人就下文禁过这类书。

因此被调侃。

“听说高侍郎最近大力治水,去软存硬哪。”

“谁叫咸商眼拙,闲者野人俱在苑,却无清客列席间。”

高侍郎,曾号「老松阁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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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算猜考官吧,不违规么?”

按律,坊间售卖之书册不得以预测考官、提前泄露内幕之类为名号。

当然,一般的应试书都懂得规避,不会明言,内容则多少有点对科考命题的预测。不过这样明目张胆印售可能成为考官的官员之文选,着实招摇。

“朝廷当下尚未确定明年会试考官的人选。”文少爷无奈,“这套书从去年初开始出,隔段时间出一卷,几将朝中学问出众的大人统统辑入。说成仅出于敬仰一点问题没有。考官人选又必在这些人内。”

考生们本着宁多勿漏的心态,每卷必买,日夜揣摩。

「苑海书局」关爱考生们的钱袋,不愿任何一位考生错过这套书,从廉到精有数个版本,总有一版买得起。

“待到考官人选定下后,他们立刻隐起此书,不再卖,之前也赚足了。”

到时书铺无售,暗中流转更能获取高价。

文少爷翻动那两本书册。

“若纪兄细读这套书,更可见精鉴的注解和仰观中的文章处处拍和舔。小软们不知从哪里笼络了这些阿谀的才子,对众位老大人的文章精捧跪注。奉承得结实又不失精妙,极媚却绝非乱谗,顺情理,贴心意,体胸怀。每个字都拍得准确颂得到位。非寻常人可达也。”

直叫老大人们掂须含笑——

小友们着实淘气,却颇懂老夫。

文少爷长叹:“他们就是如此无耻,这般机智,这样能耐……”

很多考生财力有限,钱都用来买精鉴仰观了,无力购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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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含笑:“文少爷之恨,还有一项,由在下说吧。少爷不便自吹,尚未对纪兄提起,其实他是新科京兆府府试的第一名,需尊称文解元。”

纪重再讶,忙向文修意拱手。

文修意谦逊道:“惭愧惭愧,碰巧这一场运气好罢了。”

白如依接着道:“贤弟高中解元,邹老先生非常欢喜。瀚海书局所出应试书,除了会试书,还有府试州试的。在府州试一项上,瀚海书局本在京城沐天郡及邻近州郡压倒各家,可称无敌。”

州府试由各地衙门主持,题目各异,州府试的应试书皆本地书商出本地的版本,无会试应试书这般天下书商竞争的盛况。京城邻近的州郡出题喜靠拢京兆府样式,更有些考生觉得,京兆府府试的考卷或能传递一些本次会试的倾向,亦喜欢研究。所以瀚海书局出的府试应试书一向销路颇广,获利丰厚。

“文贤弟这位外孙少爷新中解元。书局以文贤弟喜读的书为题,出了一部目录。”

如同当年邹本策所写目录一般的样式。

纪重道:“那么考生们必是纷纷购买了。”

文少爷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袖中。

白如依摇一摇头:“原应如此,但,瀚海书局和文解元,又被软商们杠上了。”

文少爷在袖子后含糊道:“是我不该吹嘘,徒惹羞辱。”

白如依起身去掀文少爷身边藤箱的盖儿:“那书,你没备一本么?”

“我带它做什么!”文少爷抬头吼,“没事跟自己过不去么?”

“行吧。”白如依转回座位,“没有实物,我仅口述了。总之,市面上新有几本咸水册子,名字很直白——《柳公子荐书》、《新柳案上》、《柳君知经集》……”

纪重轻声问:“柳公子,是指,相爷之子柳知?”这位可是才名赫赫啊。

白如依点头。

文少爷吐气:“如此我怎么能比……”

白如依道:“贵书局瀚海堂的匾还是人家祖父写的。”

可怜的文少爷就这样又被软册子压了。

更惹来嘲笑——

“贵胄公子,外祖家开书局的,猪也能堆成一个才子吧。”

“瀚海书局几代人才堆出一个外孙解元,还是在京兆府中的解元。连会试都没参加,便敲锣打鼓吹上了?呵呵~”

“换我我也行,我能中状元!”

“为什么不等到中了状元才吹呢?”

“应该是等不了,那时便现原形吹不起了。”

“瀚海书局的书真有用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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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再轻声道:“柳相爷端肃清正,不喜逾矩之举,软商冒其公子之名出书。相爷应会制止吧。”

“这些书都没用柳公子的大名啊。”白如依挑眉,“皆可辨称是别的柳公子。有些竟说其实是柳公权。提前写了柳状元。”

文少爷闷声道:“柳知肯定是状元。”

白如依拍拍文少爷肩膀:“柳公子原应参加上一届会试,因服孝错过,刚好与文贤弟明年同场相会,缘分也。”

纪重谨慎道:“试场不可预测。或文世兄明年大放异彩……”

文少爷干涩抽动肩膀:“哈、哈、哈,纪兄太厚道了,不必安慰我。柳知必是状元。这一科俊杰齐聚,我能在末甲趴一趴,算走运了。”

白如依温声道:“不至于,头甲颇可望也。”

文少爷再一撇嘴角:“哈、哈、哈……”

纪重暗暗感慨。读书之人,谁不梦想连中三元的荣耀。何况文少爷已是解元。他与柳知貌似年纪相近,虽称服气柳知的才学,被压一头必不好受。所以科考在即仍跑到广顺帮助外祖家经营,如此就算明年失利亦有理由?下一回再战,或是状元。便是比不上先外祖邹本策三元连中之神,亦可望三元及第。

如此不甘,想赢之心态,纪重很能明白……

但他不解的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便是文少爷和白如依看出了他本来身份,他在学问上也平常,更未考过科举。经学典籍,应试书,都不是他配碰的。

难道,这些书也需插图?让他画画圣人像、圣迹图?

.

文少爷振奋精神,从桌面直起身。

“扯了这一堆,纪兄或大概知道瀚海书局新近的一些难处了。这还只是瀚海堂。实则书局的三堂都有类似境况。”

瀚海书局之三堂,瀚海堂,出经学史籍之类,兼做应试书;务勤堂,刊刻农书、医书、营造、地理图册等书籍;逸心堂,出诗词歌赋、传奇小说,图本画册。

三堂统统遭到软软咸咸们的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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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含蓄地说,务勤堂的书销量一向难胜软本,因为瀚海书局的书必须是正经书册,像算命风水各种花样的老黄历这些,是不会出的。

白如依道:“但这种,特别赚。”

文少爷又从藤箱中摸出两本册子,经褶装,展开其中一本,乃一张地图。

“这是务勤堂出的名城地理道路图,这本是广顺的,标注城内及周边的官道、水路、驿馆、码头,是京城书局口碑最好的图册之一。连工部的大人都说好,购了一套做参详用。”

他再翻开另一册。

“这是软商翻版。”

纪重又惊。两本图册用纸颇有差距,印刷却差不多清晰,软本图更比原版缤纷,其上添印了八卦符文及一些庙宇图案和神佛像。

“他们在图上加了风水方位和寺庙位置,去哪座山拜什么庙,此寺彼观求什么最灵,甚至参拜吉日吉时都标上了……”

不消说,卖得好极了。

又是瀚海书局的老友苑海书局制作,仍同附「苑海堂」标款,故意印得有点儿糊。竟有不了解瀚海书局的外地客人到京城后,在瀚海书局铺子看到真本图册,问——

“上面怎么没有拜庙的图记?假的吧。”

“偷工减料就不印喽,多印多贵嘛。”

“看,这里标的务勤堂,不是什么海堂啦。”

“务勤堂是什么,没听说过。海堂多有名啊。”

“所以它偷印海堂的图册喽,好卖嘛。白拿都不印全,过分!”

“翻印也要讲品德嗷!”

……

.

纪重忍不住道:“在下觉得,翻刻的这本无法与原本相比。翻图之人应是用薄纸蒙在图上描画,但描图者并不擅长绘画,很多笔法是错的。”

明明可简单勾出,却倒着一点点涂。

“描线多有顿滞,毫无浅淡层次。原本图册绘功极高,虽画的是地理图册,但山川之峻,水波之灵,栩栩于纸上。从山形的画法和水纹可知,作画的先生擅长山水图。真本的版刻亦精雕出原画神采。而翻图者把这样一幅好画描得极呆板,仿佛稚童之作。添上的画是从别处上描来的,全不是一个画风,像这座海神庙,应是描了哪座山水图的楼阁顶,样式完全不对。雕版的刻工刀法亦楞而无神……”

文少爷和白如依一起定定凝视他。

纪重顿了一下,心想,二位或以为我是想拍瀚海书局马屁才这样讲?

也罢,本来正是以求工的名义到了这里。当是奉承一回又如何?

“总之,在下以为,两本图册优劣十分明显。”

文少爷拍手:“纪兄真是我们的知音,这套图册,实是小舅舅费了好大工夫,请数位擅山水工笔的大师所作。因地理图绘法与山水不同,还另请了地理舆图师与作绘的先生配合,参考官府图册,作得此一套。广顺这幅,绘者是古苍子先生。”

纪重不由看向白如依,古苍子是当下最有名的画师之一,听说非常年轻。当日莱壶子的门生嘲笑蒜老先生,曾调侃“难道巴望古苍子给他作书绘么?”

因《北山老狸》的缘故,纪重有一阵子常去书铺,特意看过古苍子的画,画得确实好。而且,他看的那本就是白如依的……

文少爷笑道:“古先生是白先生的老相好,不过,近来好像没空理会白先生。”

白如依正色:“小苍一向给很多人作书绘,非在下一人。”

文少爷吃吃一声,又正回神色:“这套翻刻的咸水图册如纪兄所说,描图雕工都寻常,但彩印确实惊到了我们。”

他将两幅图平铺对齐。

“我们书局的图册,除名绘精雕外,更用了最时新的套版彩印。不瞒纪兄说,印出后书局十分满意,以为除了江宁府万卷楼的《群芳图谱》,再无印本可与此图册一较高下。且《群芳图谱》是花木图本,比地理图册印起来要容易些。岂知……”

文少爷在翻版图册上一按。

“这套咸水图册,用这么次的纸,软木雕的版,廉价的彩墨,竟追出与我们的图册差不多的颜色。而且他们添了图,比我们多了一层版。”

文少爷苦笑。

“书局原以为,这套图册不怕翻印。软本商翻不出原版的彩,便是硬翻,成本也难降,廉价卖必要亏钱。结果呢,软版印出来了,是糙点,可颜色出得鲜又亮,更讨爱买咸水册的客人喜欢,成本也压下。亦更表明,他们若想做我们的精版图册,也是做得出的。”

纪重涌起一股同情,竟对软本商生出几分佩服。

白如依淡淡道:“咸水册价低,亦因他们没付笔润。贵书局的图册单请画师、聘舆图师,加上画师与舆图师日常会面吃喝的花费便是不小开销。”

文少爷叹息:“白兄说得甚是。但我们自以为技艺时新时,软本商跑得更快。书局若不奋力求新,真将变成老黄历了。”

白如依微笑:“东家和少爷别学他们不付笔润就成,否则在下这样的文手可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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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忍不住出声:“在下冒昧一问,这家苑海书局,似十分针对贵书局。究竟什么来历?”

文少爷道:“据我们目前查探所知,苑海书局是南方沿海一带软本商共用的一个名号。在此名号下,又标注不同的堂号。我们瀚海书局只有三堂,他们的堂号可多了。除了苑海堂外。还有翰每堂,翰河堂,翠竹堂,万集阁,千卷阁,之蓝斋等等。”

仍是仿各大书局名号。

如京城四大书局中的萃珠阁,江宁府的万卷楼,芝兰斋……

“不同堂号属于不同的软本商。雕印的地方也各异,甚至运版到京城卖。这一波软本商爱用榕木制版,又用了很多夷国材料,像小弟这样无知的,起初以为他们在福泉一带。探访时被老板们一通狠骂……才知他们离广顺更近。”

白如依正色:“不论是福泉还是广顺,皆有不少瀚海书局一般的大书局,给的笔润更颇丰厚,在下多承照应。纪兄和文贤弟万勿因软本对沿海书业生出误解。”

文少爷颔首:“自然自然,此番来广顺,实则更为多向同业前辈求教,提升制书技艺。”

将话又一转。

“白兄屡提笔润,还要用另一个名号,难道之前逸心堂给的笔润未让先生满意?”

“多承照应。”白如依拱手,又无辜一眨眼,“少爷一直说这回的册子成本不能太高,在下难免忐忑。”

文少爷抱拳:“真真的怕了先生。罢了,我……”

他一侧身,向纪重微笑。

“我还没和纪兄讲完故事呢,再需说说我们瀚海书局逸心堂的困境……”

白如依转动茶盏:“少爷为了压价,要揭在下短了。”

文少爷摆手:“白先生从无短处,乃我们书局做得不够。”

纪重当个沉默的看客,礼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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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接清清喉咙:“这一项,小弟便简略说了。我们瀚海书局逸心堂,是三堂里成立最晚的,开始多是印些诗文集,小品文,笔记闲赋之类。传奇小说出得略少。更立志奋起,诚邀白先生这样的名家赐稿。”

纪重以前也爱看些传奇,知道单以传奇小说论,四大书局中荣纶馆最强,其次萃珠阁。另江宁府的几大书局,及软咸册子里也有不少精品。

“去年书局好容易求得白先生一稿,就是《山隐灵机录》。印售的半年里,皆是全国书肆的榜首。”

白如依垂目看着茶盏:“没有半年,第六个月时,就变榜二了。”

“白先生的书绝对的好。”文少爷立刻道,“是万卷楼,竟到京城开分铺,就开在瀚海书局旁边。抬了一堆泰斗压我们。他们分号出的第一部先在京城卖的传奇,是醉月吟啸生先生的《贵宅经纪夜话》。”

啊,就是那部小经纪卖鬼宅。

纪重去书肆看《北山老狸》时得知这本书,当时书铺只剩一本,几位客人争购。他不禁好奇,得知是写京城故事,便没看。但总听书客提起,说好看可怖又好笑,翻开便非得看完不可。他其实一直挺心动。

“输给醉月吟啸生,白先生不丢人。”文少爷一副宽慰神情,“唉,万卷楼确实欺负人,把白先生的良配古苍子先生也撬过去了。”

“是小苍自己飞扑过去的。”白如依幽幽道,“我若是他我也扑。纪兄看过那书没有?醉月吟啸生前辈非京城人士,万卷楼把他请到京城住了几个月,写出一部京城房屋经纪卖鬼宅的故事,京韵十足,诡奇惊险,妙趣至极。万卷楼京城分号的局面顿时打开。唉,前辈毕竟是前辈,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文少爷随赞:“若非醉月吟啸生盛名无人不晓,我看这书,真要以为是地道京城人士所写。我最喜欢那个有片摄魂林的山间鬼园故事,第三卷,纪兄一定要看!”

纪重心中一跳,点点头,不知为何浮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文少爷又道:“更要多谢吟啸生前辈,令白先生立志奋发,遂被外公说动,让舅舅与我拐到广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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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纪重仍不明白,瀚海书局想在广顺开创新局面,文少爷欲与白如依携手大战老对家和软本商,盯着自己这个署名都被删掉的临时小画师有何用?

幸而文少爷开始点题——

“啰嗦了这些前因后果,或纪兄仍疑惑,白先生与小弟将纪兄拐来此,意图何为。”

他将方才取出的《苑海精鉴》《苑海仰观》,软本图册一一铺开。

“筹备广顺分号,书局有种种谋划,恕先略去不提。弟从精鉴仰观中汲取了一些灵感。向舅舅建议,另出两本小册。其一,收南方名儒高士著作。尤其广顺一带的名士。当然,我们绝不会翻印,皆是诚恳拜访,求赐笔墨。”

凡有著作者,最想看到的,是他人对其作的感想心得。瀚海书局此前与北方名士来往较密切。至江南一带,便比不上万卷楼。而南方沿海一带贤达辈出,乃至朝廷出考卷,因考生将朝中诸臣及京师名儒钻研透测,近年偏向从南方大儒的经著中提选要点。

南方儒林,瀚海书局须多联络。

“这本册子,将由舅父亲自主持辑编。详细事务交给了小弟。”

纪重又悟。

文少爷会试在即跑到广顺,竟不是不务正业。瀚海书局少东家是书商身份,而文少爷却是新科解元,走正经科举仕途,老先生们见他必喜。以他出身又有瀚海书局托底,北方至江南,与大儒名宿的关系早已亲切,今到广顺,籍瀚海书局分号之关系,再展人脉,稳铺前程。编撰名儒文章,更能精进学问。

这绝非因柳知才名心生退意,而是转别处修炼,奋力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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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仍轻快活泼道:“另一小册,我们打算做一本杂报。写广顺本地逸事风情。”

可……纪重心思稍动,文少爷已道:“白先生与小弟都不是广顺人,广顺城中大多数也非广顺人士。与我等一样,来自外地乃至夷国,客居于此。这本杂报册子,正是辑他们想看的逸事消息。”

“恕在下直言。”纪重迟疑道,“广顺城内,小报众多,日日更新。”

广顺商贾云集,最重视消息。衙门政令,百姓喜好,行情市价,货源多少,水陆道途是否通畅……广顺百姓更喜知各样逸事,由是街角路边,皆有小报兜售。茶棚酒肆,说书人时唱新闻。

有段时间纪重颓废,常去市集茶棚食铺,点最便宜的茶饭,有豪客请唱书先生,他便白听。恰巧那时衙门在审一件大案,起初定为情杀,继而又查到其他内幕。无数唱书先生和小报文手聚拢在衙门前,甚至给衙役塞红包,只为拿到最新消息。唱书先生得知内情,立刻编词,现编现唱,小报为抢新发出,竟不刻印,老熟文士疾笔成稿,一群书手转抄,墨迹未干,即当街售卖。

纪重买不起小报,厚着脸皮蹭听唱书,总算听到了真凶是谁。那时唯有阿芋婆家的食铺不赶他,待他赚到些钱,便常常去吃。

“请教文世兄,贵书局的杂报多久出新?”

文少爷道:“杂报暂定半月或一月一册,文集则久一点,两月或三月。”

那么很难竞争了。

在广顺,前天的事都算旧事。

“这份杂报非发最新消息。”文少爷道,“而是登一些新近趣事及行客想知道的消息。”

他又点向地理图册。

“如这般的地图亦会附收。标注城内旅店、食铺、庙宇、市集、驿站、码头。客栈新近的价格,各食铺的风味,市集当下哪些店铺有折扣。搭车乘船所需的花费。寺观近日的法会庙会。此类并非天天变动,某段时间内是固定的,我们杂报的出新速度应能匹配,若临时有变,可以附赠新闻条。”

这样的册子,纪重在市集上见过,品类不少。

“另外,很多行客到广顺是暂时停留,会再往其他地方,多是北上,至江南,乃至京城。我们书局更有一个优势——京城的消息也准确知悉。从广顺到京城,及沿途关键,杂报中皆会收录。”

这……纪重犹豫地想,似有几分新意?

“不过,此类消息实用亦枯燥。如纪兄所说,市面上不少小报消息纸,即便没我们全,多凑几分或能知道更多。所以要放更吸引人的东西,将实用消息做赠送。杂报主刊的,是一些广顺及周边本地,勾人的故事。如民间传闻,神异的、闹鬼的……当地熟知,行客未必听过。初读必觉有趣。像衙门新办大案那种,我们抢不过小报的速度,却可从头到尾趣味详写,新到的行客乐于一读,早已知晓的人士或也想回味一下。”

文少爷再微笑。

“如此,纪兄应明白书局为什么要请白先生做主撰了。杂报好不好卖,全仰仗白先生勾人的本事了。”

白如依谦虚:“在下仅是其中一个文手,稳定每期撰稿而已。杂报将请众多名家撰文。某忝列于此,着实荣幸。”

纪重彻底了悟。

瀚海书局的这本杂报,其实就是一本每月或每半月出的传奇小说集附赠实用消息,购之既能读到白如依这样的名家写的本地传奇故事,亦可获得图览及车船食宿购物游玩的最新消息。而且从广顺到京城,皆能了解一二。

既有趣,又实用;可为消遣,亦供参详。

文少爷望定纪重:“文集和杂报两本册子,皆需配图绘。见到纪兄为《北山老狸》所画图作,白兄与弟都觉得,纪兄是最适合的画师。”

啊?真的是想让他做绘,不是意图通过他挖蒜老先生和《北山老狸》?

“广顺城画师众多,以贵书局之名气,可任意择选邀绘。在下只在莱老先生的画坊打过几天下手……”

“纪兄休再谦逊,你就是最合适人选。”文少爷满脸诚挚,“纪兄之图,灵动传神,非寻常画师可比。再者,纪兄现在未专为哪家书局作绘吧。”

纪重坦荡荡道:“在下现无任何事做,一光棍散人。”

文少爷开心道:“好极,好极!这两本册子,尤其杂报,绘图时间不定,需画师时时有空。若采选真实事迹,或还要纪兄与著者,譬如白先生或小弟一起前往,绘画真形。所以纪兄得以此为主业。广顺画师虽多,说实话,像纪兄这样画技高超,目前又无其他事务,可专注此绘的难寻。简直天赐纪兄与瀚海书局!”

纪重有点恍惚,文少爷携起他的双手。

“纪兄,此刻你又有一个选择。小弟参编的文集与白先生主撰的杂报,皆要画师时时能绘。纪兄唯可专绘一本,兄选小弟还是白先生?”

这……

文少爷炙热的目光令纪重有些无措。

白如依悠悠道:“为少爷主持的文集做绘,即是画名儒高士老先生们的肖像,兹供瞻仰。老先生读书,老先生弹琴,老先生放鹤,老先生游园,老先生端坐……及芝兰琼树,山川湖海,搭配著作。典雅,庄重。”

“……”

白如依品一口茶,接着道——

“杂报的书绘,就样式繁多了。山者海客,百姓高人,奇侠怪盗,神鬼精灵,乃至市井村落,河海峭峰,禽虫百兽,万千花木,皆可入画。还要与在下一同东奔西跑,各处游访……”

他笑一笑,凝望纪重双目。

“纪兄请详细考虑,谨慎择选。”

.

纪重定定心神:“在下疑是谋害莱老先生和蒜老先生的凶手,怎能为书局作绘?“

文少爷满脸肯定:”我相信纪兄不是真凶!”

白如依道:“是也没关系,杂报第一期,图作由大案真凶所绘,多震撼。谁不想看看?”

纪重面无表情:“会被官府禁售吧。”

文少爷笑:“禁后黑市价更高。”

纪重闭一闭眼:“除却身为两件命案的疑凶,在下作画,另有一患。我无缘再画《北山老狸》的书绘,莱老先生让我离开画坊,蒜老先生亦不能继续替我说情让我混下去,皆因此事。”

署名连降,直到消失,他不算无辜。

眼前的两人知道这件事,应也不会让他画图了。

纪重冷静平缓地吐字:“我……”

白如依先他道出:“纪兄是不是画不出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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