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定在原地，她顿了半晌，只好如实应道：“在九婴之前，我还曾看见过‘夫诸’。”

天尊神色未变，他淡声道：“嗯，理应是夫诸。”

她渐抬起眸，却未料天尊毫无反应，她挑起声调，小声又道：“是幻境的缘故么？”

“什么？”

“凤栖说，她之所见，可是仙界幻术的缘故么。”

她身旁的苍梧圣女面无表情，她抱起肩，扬声将这话再述了一遍。

天尊好整以暇地移下目光，笑见两人，道：“我从未施过诸如幻境之术法。”

“可是，”沈梧眉峰微蹙，她道：“处人间之时，我曾屡入幻境，所见之物纷杂，亦不乏‘夫诸’的。”

“梧儿，”他定定地见她，再道：“所以，从始至终你皆以为，是我所为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我见惯不惊，只因你的母亲，也是曾和夫诸结过缘的。”

她骤然抬起头，面露惊愕，倏忽低下了声道：“我的母亲…”

天尊见她神情，忽而稍蹙起眉，他问她道：“从前裴神君未曾同你说过么，你的身世？”

“未曾，”她摇了摇头，垂下的手却不住微颤起来，她的声息发抖，“那时他同我说，若我曾见过圣女，一切便知。”

而且从始至终，我皆以为，我自人间来。

她的眸光游移，渐而垂落下来，提及此，她忽然不敢面见这‘真相’了。

可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为何待她安之若命，这‘真相’偏不罢休？

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又将回到哪儿去？

“难怪，”天尊轻叹起来，再而缓起面色，笑道：“无妨，如今也不算晚。”

“若以辈分相论，你应得唤两位神君一声‘舅舅’。”

“舅舅？”

“嗯，”天尊眸底蕴笑，他接着道：“你的母亲裴氏，也是一位上古神。”

裴氏、上古神…

她怔了怔，这话似离她极远，又仿若极近，思绪如潮水缠绵不尽，要萦着她、要将她侵袭，于是还未待她再度反应，簌簌的泪竟率先落了下来。

也正因这泪，她的周遭忽泛起水波纹样的灵术，彼时游移至她的身边，将她严实地遮掩起来，不叫任何人靠近她、伤害她才好。

“怪不得我冥有所感，原是师尊的气息…”

苍梧凝着她落下的泪，失神少刻，才伸手轻柔地抚去她的泪，她微扬唇角，难得极浅地轻笑道：“你果真是师尊之子。”

沈梧亦然看着她，眸光顺随她的手而动，她不觉间喃道：“师尊？”

天尊抚着长髯，欣慰地叹道：“吾儿之师，便也是你母亲荃汐女君的。”

“可是，她既是上古神，如今身居何处、我还可曾见她…”

“梧儿，”他凝着她，神色转趋沉肃，“你要明白，上古神由天而生，终要随地而归。这四界万物生灵，皆会有你母亲的影子…”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在山、在水、在渺茫天地之间，而聚盛木繁花，生万物灵气，是空，是静，是情，亦是泪。

她彼时的泪，也未尝不可说是母亲，是母亲的情，亦是母亲的气息。

仿若就连她，流着母亲的血，似着母亲的神，七情六欲，皆出其母，皆由母生。

她是谁、她从何而来、又将归于何处。

自极远而来的叹息，逐渐散作虚无，神靡不遍，何待觌面。

小梧，你是天道选定之人。

她不禁垂下了眼，所念皆于沉默之间，却仍由这泪而倾泻，她语调极低，似有不解，“可是，我是自人间来…”

“人间，不亦是四界之内么？”

他神含矜慈，眸内蕴怜，低叹道：“你是忘了许多事，可我们总归会识你、认你，何必拘束呢…”

“不，我是说，这一切，究竟是…”

似真似幻，是虚是实，似梦似缘，是因是果，我之于我，天之于天，究竟何如？

我之所见，从来都是殿下你。

这是天君有意的事。

小梧，你从未忘记么，是想家了么。

你既说仙界是你的家，那么吾们，便是你在这里的依靠。

“不是神君、也不是天尊，是我寻见了你。”

苍梧侧了过来，她定定地凝着她的眼睛，极轻地道：“我们从来，都只是在寻你而已。”

“什么…”

“师尊归寂之前，唯愿寻见你的踪迹。你生于人间，却因战乱而走散，跟着你的，唯有那只灵兽而已。”

“是夫诸？”

“嗯，是夫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