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她所言，两人未耽搁太久，便出了魔界。

宋清晏止步玄寂山下，彼时天光正好，立在原地，正巧能看见清昼下的断魂隘。

沈梧侧在他身旁，目光也正落在那处，她极轻地叹道：“若是这般的断魂隘，倒也不显得可怖了。”

他的眸光凝得极远，接道：“有时可怖的并非所处之地，是人，更是所留之事。”

再而转过身来，他垂下眸，柔声道：“殿下，鼎玄台公务繁重，自后珍重，静待归期。”

“好，”她抬手抚着他肩上的鎏紫厚氅，笑弯了眸，“你也是，少宗主。”

“那么，我…”

“嗯，就送到这里罢，不必与我同行了。”沈梧凑近吻着他的脸颊，忽而轻声道：“再让我看看你其他的样子罢，帝君。”

他不明所以，稍挑起眉，“什么？”

“在魔界威仪赫奕的少宗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微凉的指尖极微地蜷曲，他眸光倏动，低声道：“真的要看？”

“想看。其实前几日的时候，就有些想看了。”

“那么，怎得早先没有告诉我？”

“没来得及提，”她朝他眨眨眼，再道：“还有，帝君也未给我留下信物，不若以此交换罢。”

他失起笑来，道：“好。”

宋清晏稍退两步，距她不远不近，两人的手却仍旧牵着，他神色如故，背身捏诀，顷刻便换了装扮。

切云崔嵬，垂落的广袖蟠螭暗纹隐现，他略抬起眼，微敞的交领透出棱骨，眸蕴沉凛，转而泛起几分笑意，他的目光未动，将她的手扣得更紧，“殿下，可还满意？”

沈梧朝他走近了些，伸手抚过这华服，笑意更浓，“宋少宗主，真是好生威风。”

“那么，天女可还喜欢？”

“喜欢，”她后踱几步，将彼时他的模样尽收眼底，“也很满意。”

宋清晏就这般看着她，半晌他倾下身，朝她施着魔界仪礼。

他眸色灼灼，浅笑道：“魔界少宗主宋清晏，恭候天女再临。”

她定在原地，凝望着他，也心领神会，她唇畔微扬，应道：“好，后会有期。”

……

意惬神舒的凤栖天女归了仙界。

恬风气静，她徐步而行，见着周遭忽经的流云，不免起着兴致，时而驻足观望，或循途游赏，不觉间便登上了仙门。

她立在原地，仰头见着这恢廓崇闳的仙门，心下不禁生出慨叹。

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昔时所见古籍之言，便应如是罢。

她微不可察地垂下眸，再而朝前行去。

人禀攸命，各承其职，此番，当真还算不错。

想来天帝急召，些许是有他事相告，她思忖半晌，终决掉转朝鼎玄台的方向，转而向文华偏殿去了。

步朝文华偏殿，是要途径一处迂曲复廊的。彼时周遭悬云，却偏生极静，再稍行几步，眼前的滞云诡谲，骤然蟠曲形迁，她凝着这扭曲的云势，不觉蹙起了眉。

是幻觉么。

她摇了摇头，再移回了眸光。

却见这云忽作迷蒙的烟，隐约朝她而来，原本的泠风顿变，侵袭来砭骨的寒意。

沈梧退了两步，伸手拢紧了肩上的外氅，目光坠转，她忽然发觉，所立之处，竟非蜿蜒复廊，而为幽涧。

泛起的水纹波动，由她身下而推及四周，她抬眼环视，这云烟之外，忽现出透莹的皎角。

这玉角疏棱，凝着水光，它缓步行来，见她而仰头扬鸣，她狭目凝望，这灵兽额间，是还印着夔凤古纹的。

是夫诸。

她稍放下心来，也朝它走去，却未料顷刻鹿鸣震耳，灵力滂沛，见此情状，她不禁怔在原地。

这与她相视的灵目，竟由昭澈而趋狞厉。

素烟渐散，蛇魅乱影，眼前哪还有什么夫诸，却是诡啼的九婴！

她心神俱乱，忙不迭退至回廊之后。

先前与宋清晏联手，虽处幻境，也算勉强相峙。可彼时唯她一人，想必不可强战，躲闪为上。

这九婴一如幻境所见，九颅殊诡，死火与水焰相叠，它倏忽蟠于云间，枭目却仍旧死凝起她，令人不寒而栗。

她睫羽微颤，少刻定下心神，思忖着躲闪之策。

那么，方才所见，是为幻境了。

可时至如今，怎还会有幻境呢，还有九婴，那时的苍梧圣女与天尊，不是已经将它——

她思绪未平，悬于半空的九婴却未容她多虑，死火率尔萦起，如尖刃向她刺去。

背手捏诀，她熟稔地布起护身的法阵，趁势再退，这尖刃循息而来，险些擦伤她的手臂，她缓着神，朝它抛去了爆破的符箓。

这玉箓似流动的水，自外而内的裹住尖刃的火，顿灭其焰。

她再而旋身换位，凝水作锋，回激那游走的九婴，这锋刃猛烈，竟击得云烟尽散，使它无可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