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把目光投向绮佳良，压着嗓子问：“齐姑娘，你怎么看？”

绮佳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双眼微闭，紫府中的神识如浓雾般无声铺开，往村子深处漫去。

她的神识扫过一间间空屋，终于在地下深处捕捉到了极细微的动静。

那是被刻意压制的呼吸，一起一伏，细细弱弱。呼吸不止一处，拢共大约有二三十个呼吸声散在各家各户的地窖里、灶台下、柴垛后头。

这村子不是没人，而是人都躲了起来。

绮佳良睁开眼，并没有直接说出这些，她现在顶着“齐姑娘”的身份，一个凡间武师，不该有神识这种东西。

于是她装模做样的跳下马，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走进屋，蹲下身，拿剑拨了拨灶台边散落的柴灰，皱起眉头，像是凭经验在找什么。

“这里可能有情况。”绮佳良站起身，指了指灶台：“把这灶台扒开看看。”

赵大柱和钱二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但也立刻上前动手。两人搬开灶台上的铁锅，又拿刀背撬开灶膛里的砖，底下果然露出一块一指厚的石盖，掀开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萧瑾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寻常村子，灶台下头挖暗道做什么？”

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赵大柱探头往里一瞧，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便撑着洞沿跳了下去。脚刚落地，底下便炸开一声尖叫，又尖又细，撕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便是刀剑的出鞘声和妇女的抽泣求饶声。

绮佳良在上头听得真切，那尖叫底下还压着孩子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大人捂住了嘴。

过了片刻，赵大柱从洞里探出脑袋，一脸哭笑不得：“齐姑娘，底下是个妇人带着个娃娃，缩在角落里躲着呢，吓得不轻。”

萧瑾上前两步凑到洞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大嫂别怕，我们是走货的客商，半夜在山道上迷了路，瞧见这边有村子，想寻个地方投宿。不是坏人。”

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爬出个人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乱蓬蓬，脸上抹着灰，身上粗布衣裳打了好几块补丁，怀里还搂着个四五岁的丫头

妇人爬上来，先看见一屋子带刀的男人，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萧瑾连忙摆手让赵大柱几个把刀收了，自己退后两步，摊开双手：“大嫂你看，我们真没恶意。这是你家？村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灶台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出声：“你、你们真是过路的？”

“真是。我们几个是跑商踩点的，晚上迷了路，看这里有个村子，寻思找个人家借宿，等天亮了再找路进城。”

萧瑾继续问道：“大嫂，这村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们又为何好好的床不睡，要躲在这地窖下面？”

妇人眼圈一红，把脸别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瞒你说，前两天官府来了人，说要服什么徭役，修城墙，每家要么出人服役，要么出钱代工。以前也来过几回，有时候要人有时候要钱。拿不出人的，官府就自己动手抢。我家男人……头一回就被拉走了，再没回来过。”

绮佳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闻言眼皮微微一抬。

萧瑾脸色沉了下来：“官府要人服徭役？以前要过几回？每次带走的人都没回来？”

“没回来过。”妇人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上回邻村刘家的大儿子被拉走，他娘跑去镇上问，人家官府说人已经送去西边边境修墙去了，不让见。后来刘家他娘天天去问，问急了，官府就说人跑了，还把她打了一顿撵回来。刘家他娘不服，养好伤又去问，结果直接被抓了起来，后来……后来我们连刘家他娘都再见过了，也再也没人敢问了。”

她抹了把眼睛：“这两天只要村里人听见风声，就以为官府又要来人，各家各户能藏的都藏了。今晚放哨的听见山道上有马蹄声，以为是官府的人来了，全村赶紧躲了起来，地窖、灶台、柴垛，能钻的都钻了。谁知道是你们……”

萧瑾听到这里，脸已经气得发白，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连正常的丁税都减了三成，什么时候要苍洲百姓修过城墙？这苍洲官员是私设徭役，中饱私囊，把百姓当牲口使唤！”

妇人被他突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怀里的小丫头嘴一瘪又要哭，萧瑾连忙压回声音，放缓了口气：“大嫂别怕，我不是冲你。你接着说，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妇人拍着孩子的背，低声道：“没剩多少了。原先白铁村有七八十户，这几年陆陆续续被拉走的、跑了的，现在满打满算还剩三十来户，大都是些老人孩子，还有我们这些老娘们。”

正说着，小丫头从娘怀里探出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娘，我饿。”

妇人脸上窘得通红，连忙把孩子的头按回去，嘴里哄着“忍忍，明早娘给你煮糊糊。”

那丫头只是眨了眨眼道：“娘，你昨天也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