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弦月、残月、晦月。风吹过薄纱般的云雾、星河在夜幕中流淌、乌鹊围绕枯枝盘旋,一圈又一圈,终于等到想要见的人。
言无咎看向他映着繁星的眼睛,一时竟无以对。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石桌上茶是冷的,酒是温的,红泥火炉中有银碳在烧,碳灰如雪,雪上火星明灭,像苏梦枕的眼睛。
苏梦枕倒酒递给言无咎,言无咎接过酒杯,在手中摩挲一下,等他开口。
苏梦枕措辞:“我一直以为,当时点燃那些火药的不是你。”
言无咎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苏梦枕这么信任自己,不好再打马虎眼——实际上,他最初也只是觉得解释无用,但如果能得到苏梦枕信任的话,也不是不能托出事实:“的确不是我,但是我手下人所为……此事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好。”
树梢上两只鸟儿在相互梳理羽毛,头羽、尾羽,亲密交颈。
树影下的人措辞良久,说出口的仍是正事。
苏梦枕道:“或许你今天已然知道,我已收复金风细雨楼。”
言无咎点头。
苏梦枕迟疑片刻,继续道:“金风细雨楼虽已‘四分五裂’,在汴京却仍有一些人脉与手段。我安排人手前去救灾,却发现灾后损失不可谓……不轻。”
虽说官宦商贾的庭院毁得毁砸得砸,一场地动震去无数雪花银。汴京的死伤人数竟寥寥无几,甚至到了古怪的地步。只有蔡京府邸上伤亡惨重,蔡相被砸破了相,还断了一只手,天惩无疑。舆论之下,只怕辞官还乡已成定局。
并且,金风细雨楼去救治因此次地动导致的伤残人士时,还听他们说有大夫在南门问诊送药。
言无咎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他先扛不住苏梦枕带笑的眼睛,投降:“好了,我承认,我知道错了,你说得对。”
他少见的有些愧疚,这份愧疚像是某种顶破石头的草芽,颤颤巍巍,却生机盎然:“世道艰难,人活得那么不容易却还咬着牙坚持,我不应该自作主张。如今亡羊补牢,只希望还不算晚。”
就算知道几百年后大约能叫这些人活得更好,也不该想着早点入轮回也没坏处,这跟揠苗助长没什么区别。
仔细想想,人跟树木也挺像的。
至少比泥土比石头要像得多。
“多谢你。”苏梦枕诚恳道。
“谢我什么,谢我害京城被炸吗。”言无咎嘟囔。
“谢你一开始安排火药时就留有余地,谢你愿意问诊送药,谢你……愿意将这一切告诉我。”
言无咎望着他,许久,挫败扶额。
“别这么讲道理,搞得我更愧疚了!”
“我给灾后重建捐点钱吧。”
他措辞古怪,苏梦枕却听明白他的意思,他轻笑:“此事我亦有错,怎能让你一人承担?这点钱金风细雨楼还是出得起的。”
没跟他争这个,言无咎想方设法从别处着手:“说起来,你们在找真正动手的另一处势力?”
“不错。”
“我有些想法。”
动手的人是言小宝,他不会做没有用的事,就像宫九一样。水往低处流,宫九,或者说言小宝,不会因为想要水流的快一点就去大费周章挖宽河道。如果一件事原本就会走向他们想要的结局,他们不介意等待,等待也是娱乐的一部分。
他们只会因为想改更变水流的方向而动手。
所以他点燃引信一定别有目的,而不是嘴上说的希望言无咎早些回到山庄。
——大约让言无咎尽早脱离此处,也是他的目的。
言无咎在宫九手里吃过亏,在那之后,他反而更懂宫九。
分析言小宝,与分析宫九类似。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傲慢的、自信的人。
野心是组成他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怎么做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布局的时间不够长,因此一定会有同谋。
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他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