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人世间待得久了,自然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难取信于人,没想到温晚竟愿意信他,而不是担心他会耽误时间。
或许与温晚自己也有治病救人的经验有关。
然而,在温晚点头后,言无咎又迟疑了。
言无咎道:“我不瞒你,你所采摘的这株雪莲,并非凡物,若要用你们……药房的评判标准,这应当是一株已有灵性的万年雪莲,服用之后对身体大有裨益。”
温晚神色不变:“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一株能救我妹妹的雪莲而已。之外的药性,只有落在最需要他的人身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言无咎:“这可是至宝,你妹妹服下能延年益寿,你还能分得半朵,炼制得当,甚至能增添一甲子功力……你半点也不犹豫么?”
温晚笑:“如果你不说,我不会知晓。我猜除你之外,应当也无人能够炼制这般药材。”
言无咎:“那倒是。”
温晚道:“不过,若你治不好我妹妹,我还是要拿走这株雪莲的。”
言无咎:“哈?瞧不起谁?你妹就算快死了我也能救回来。”
他这样说话,真有些世外之人恃才傲物的感觉,搭配上稚气未消的脸蛋,虽然说话有些不拘小节,看着还有几分可爱。
等雪稍小,他二人就相互支撑着下山。
稍微修整一下,吃过热饭热菜,温晚就带言无咎去见他的妹妹,温小白。
温小白住在山下一座别院里。四下寂静无声,墙里肃肃庭树,只闻啾啾鸟鸣。
温晚扣门,大门自开,竟没有上锁。门内有一白衣美人——只看背影便知是美人——身量消瘦,茕茕立于中庭,似要羽化仙去,温晚进门时,瞧见这一幕,不自知待在原地忘记动作,竟有些痴了。
言无咎抱胸站在他身后,百无聊赖等他回神,看风卷起落叶,铺盖在他面上,被他用双指夹住,才算回神。温晚回头,歉意一笑,带着言无咎踏入院内。
那美人便是温小白。她转过身,丝毫没有叫人失望,露出一张美得惊人的面孔,如高山雪水汇成溪流,流入葱郁深林,将一切都洗涤出一种带着水汽的深碧色,呈现出一种高贵而澄澈、神秘而震撼的美。
苍白与虚弱丝毫不减那份美丽,反而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她的声音却像雪山上的冰,不加掩饰的冷漠:“你带了谁过来?”
“我带了神医前来,来看你的病。”温晚柔声道。
温小白:“什么时候你连自己解毒的本事都信不过,反而去信旁人?”
她的目光落在言无咎身上,反而一愣,阴阳怪气的话说不下去了。
言无咎:“他治病救人的本事,肯定是不如我的,与其在这儿站着,不如让我看一眼。”
温小白瞧着神情冷淡,结果性格却恶劣,情绪像是雪下的火山,发散出一种要燃尽自己毁灭一切的癫狂。这样的癫狂落在这样的美人身上,也变成一种让人痴迷的气息。
但面对言无咎,她却莫名生出一股亲近,然而这也不会改变她的冷淡,只是不再多说,转身到堂屋坐下。
温晚看着温小白的神情,又看向言无咎。
他小声道:“难怪我瞧见你时就心中一软,原来你和我妹子长得竟有几分相似……不仅样子,性格也有几分相像。”
言无咎不以为然:“人不都是相似,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温晚摇头,笑道:“女娲遗爱,大抵相似。”
这话言无咎听了反而喜欢,他点点头:“眼力不错。”
不知道温小白是不是受此世神明喜爱,反正他的确是被女娲偏爱的一块。
温晚闻言失笑。
果然还是孩子。
被温晚当成孩子的言无咎只把过一次脉,用内力为温小白调理一炷香时辰的经脉,就叫温小白的病祛除大半。
“这服药,连吃三天,就差不多好了。”言无咎将药方随手塞给温晚,不顾温晚“善、大善”的惊叹,托腮看向温小白。
“心若正时身亦净,心生还是病生时。若你心结不解,病根是无法祛除的。”
温小白瞧着他,原本冷若冰霜的神情稍缓,却泄露一丝愁绪:“不错,我自心知,可这心结起源于对他人的愧疚,实在易结难解。”
她话音落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言大夫,你可能治失心疯?”
言无咎:“啊?”
言无咎迟疑:“这,我没试过,应当能治吧。”
温小白看向温晚。
只一个眼神,温晚就知道温小白在想什么。
他道:“言大夫,你可愿多留几日,替我们再看一个病人?诊金另付。”
他自是知道无救山庄三不救,如今正逢小庄主有事所求,能出手替他救治妹妹已是难得,对此不抱希望,可仍要为他妹妹一试。
言无咎那三不救本就是自己嫌麻烦立下,如今一是知道温晚是好人,再就是那雪莲的确紧要,故而道:“救人救到底,算在你妹那里,事后记得把雪莲给我就行。”
温晚忙道:“自然。”
实则当晚就将雪莲好好封存,交诸给他。
结果温家兄妹把人接过来一看,言无咎傻眼了。
“他……”言无咎迟疑,“他……不是人啊。”
温小白皱眉:“此话怎讲?”
言无咎又探查一遍他的身体情况,神情复杂。
“怎么说呢……”
“如果将你我比作用泥土捏成的人,此人更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人。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功法,抑或是其他原因,导致他的身体与你、我、甚至此世任何一种动物都完全不同。”言无咎说到这里时,已经确定绝对不是什么功法,而是这家伙根本不是人,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九州世界”。他是……世外来物。
“所以,我没办法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
“除非……?”
“没有除非。”言无咎面无表情。
除非来一个不明飞行物把他接走,我能这么跟你说吗?说完你以为我也有失心疯呢,这失心疯还会传染。
但雪莲已经进口袋里,甚至已放进身体里开始蕴养,再掏出来是不能的。
言无咎:“雪莲没办法还给你们,我拿去入药了。算我欠你们一次。”
温晚其实并没有将救治这个疯子——关七——当成交换的一部分。他一开始就只想救自己的妹妹而已。
然而,有谁会将无救山庄的承诺往外推呢?
洛阳王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也,命也。如此,自然没有什么不妥。”
温小白带着一方雪白面纱,仍怔怔看着关七。
温晚:“只是不知,要如何与言庄主联络呢?”
言无咎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温晚的声音。
“我的孩子……我想请你,眷顾我的孩子。”
“若有朝一日,她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希望你救她一次。”
“她叫纯儿。”
言无咎看一眼温晚。
温晚看着温小白,眼中寂寥一闪而过,随后正色道:“正是如此,希望庄主能护住纯儿。”
言无咎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
竟与他自己样貌一模一样。
谁会在自己怀里塞一个和自己相貌相似的泥人?世外之人,当真作风清奇,不拘小节。
且手艺高超。
言无咎不知道温晚心中在想什么,将泥人放在桌上:“叫你女儿带着这泥人,出事时摔在地下,我便能得到消息。”
雷纯自温晚给她的包裹中拿出一支木盒。
木盒中存放的泥人已经过了十余载,色彩依旧鲜亮,栩栩如生。
她的手指摸索木盒边缘,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