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姿势,背着他。”
“他现在又没有知觉,这个姿势更省力。”
“听话。”
“哦,好。”
没有人注意到,趴在言小宝背上的苏梦枕,睫毛微微颤动。
……
车辙尽头,是无咎山庄。
取自言无咎的名字,意味无灾无祸无过失。
他需要在江湖中有一定声名,最好能叫病号自动找上门,但又不至于被卷入纷争之中。故而传出的名号也十分委婉:药石难医者,无咎庄主可医。
然而外界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无救山庄”。无救山庄有三不救:怙恶不悛者不救、出尔反尔者不救、有药可医者不救。
位置难寻,作风古怪,亦正亦邪。
苏梦枕上次听见无救山庄名号,是树大夫最后一次来风雨楼问诊。
老人捋着胡子叹息:“你这病已到能进无救山庄的地步。”
当时苏梦枕只当无救山庄与蓬莱仙境无二,都是世人妄想。他只道:“这具身体,我最知道。我都不担心,你又何必挂心。”
“我哪是担心?我只是将事实讲给你听。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担心,别人何必替你操心?”树大夫冷笑。
苏梦枕一颔首:“很好。”
树大夫冷冷问他:“好在哪里?”
苏梦枕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他的手落在自己的武器上,温柔的抚摸过红袖刀的背脊。在苍白手指的映衬下,那抹绯红变的更加剔透,那薄而透的刀锋,对准苏梦枕自己,照出一双如暗夜寒星般的眼睛。那是生命在冰雪之中倔强燃烧的火焰,那是带着傲慢的坚毅,那绝非是将死之人的眼睛。
所以,苏梦枕还活着,会一直活着,活到他自己决定该死的时候。
哪怕被信任之人背叛,白愁飞下的毒已入五脏六腑,坏死的腿被红袖刀斩下。在桐花巷中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的逃窜,追杀者的剑划破夜行衣。他已到了弹尽粮绝,最危险的境地……
他始终没有死。
他还不能死。
他要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他心知肚明,如今处在最危险境地的他,理应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他已经有了方向。
然而,桐花巷外,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白。
天地一色的白,寒风裹挟大雪,打在身上,血自身体中流出,落在地上变成红梅。
他还以为是中毒所导致的幻觉。
直到一个穿着红衣的人落在他面前,长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艳丽的脸。
他听见那人感叹,“你快死了。”
苏梦枕张口,却说不出话,只咳出一口血来。
“咦?不想死吗?好强的执念……”红衣人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一拍手掌。
“好啊,那你撑住,我去找人来救你。”
他说完这话,扣扣搜搜从袖口摸索出来一截银色的发带,系在他身边的树梢上,打了两个死结。
“别乱动哦,不然我会找不到你。”
苏梦枕意识,到此人是真心想要找人救他,也意识到对方毫无常识。
在这样的雪天,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中待着,他绝对活不到对方派人来找他的时候。
更别提,此刻他还在被人追杀。
屋漏适逢雨,他已经听到追杀之人的声音。
对方也在惊讶。
“桐花巷外怎么会是一片空地?”
“前段时间大雪把屋子都压塌了,那些残垣大约都藏在雪下,留心脚下。”
“真是好大的雪。”
“别感叹这些有的没的了,将人杀了才是正事。”
“……人呢?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还流着血,在雪地里应该很显眼啊?”
已经翻身藏在雪窝下的苏梦枕闭气凝神。
追杀者似乎已经看到他留下的血迹,坚持不懈在他附近打转,然而始终没有找到他。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只听到追杀者骂了一句脏话,一剑劈在雪上。
土地轻微的震颤,苏梦枕耳边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
糟糕——
他落进水中,寒潭刺骨,他已睁不开双眼。在陷入墨绿色深潭之前,在仅剩的一缕天光之中,他最后看到的,是梅花枝头一截银色的发带。
竟是这样显眼的发带吗?
可,为何敌人,没有瞧见这发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