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是一尺千金的月影纱,床榻上垫的是西域贡品却尘褥,如此柔软的质感是因为其中填充着重重叠叠的房子锦。
若说布置这件药庐究竟花费几金,言无咎很有话语权。
买入一个药铛,花费三两六钱。其余都是住过这张病床的病人添置来,分文未花。
言无咎指使言小宝将苏梦枕放进这堆被褥里,瘦削人影瞬间陷进被子中,被包裹起来往往是叫人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然而苏楼主明显是享不了福的命,在这样柔软而安全的触感下,第一时间竟然蹙紧眉头。
言无咎看在眼里,吩咐道:“将安眠香放上。”
床尾柜上置放着一颗香笼,言小宝自尾柜挑出安神香丸放进去,又点两滴合欢花汁子滴在上面,香笼轻转,香丸气息便缓缓逸散开。
言无咎在一边托腮瞧着言小宝动作。病人安然躺在床上,香气散开后不消片刻,眉头也舒展开。他也一样有些犯困。
“行,让他先睡一觉吧。什么病啊毒啊的,睡醒起来再说。”
他一转自己的轮椅,“走吧。”
言小宝上前来推他,问:“去哪儿?”
言无咎沉吟。
“你还去不去冰室?”
那个人昏迷的时候,言无咎隔三差五总要去冰室坐坐。好像一具尸体放在那儿能出什么岔子一样。
言小宝不带恶意如此想到。
今日不同,今日言无咎思忖片刻,叹一口气,“去也是看他孤零零躺在那儿,如今药材不全,饶是我也没办法。去书房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和东方盛说话了。
嗯,现在他改名了,该叫他东方不败。
言无咎想到这个名字就想笑。
他眼前又浮现起当日场景。
如昨日复刻一般,当时言无咎在庄子里,听见头顶传来呼啸风声,一抬头,就看见猎猎红衣自空中坠落。
不走门的客人言无咎也接待过,但是像这个一样青天白日凭空出现还根本不调整落地姿势的,言无咎还是第一次见。
“他是想砸死自己还是砸死我?”言无咎一边腹诽一边躲开此人落脚点。
他将手放在额头遮挡光线,抬头看去,突然自某个角度一闪而过一张过于面熟的脸。
明明已经许久不见,明明根本不可能再相见,然而言无咎莫名笃信,是他。
是东方盛。
说时迟那时快,他冲上前去。
□□消融,雾气弥漫,东方盛下落处出现一团泛着青金色的光,那团光一如当日坠崖一般,温柔的包裹住东方盛。
好像自坠崖起,那段分开的时光便消融于尘世,一切等待都变得无关轻重,重伤之人原本望着虚空,失去神采的眼睛缓缓升起一抹光亮。
他的声音变了许多。
怎么会更轻柔了呢?让人心里生出一股痒意。
“无咎……是你吗?”
把东方盛接下来就废了好些力气,再凝不成人型的言无咎不想吓到他,索性装死。
“是你吧?无咎?不,不是你,你总不出现,你不会再出现了。是我的错,我让你等了太久……但我现在来找你了……对,我来找你了,一定是你……你在哪儿?我为什么看不见你?你还在吗?无咎?”
没想到东方盛瞬间就发疯一般,根本不顾鲜血淋漓的身体就要翻身起来。他顾不得形象,四肢着地,狼狈的像被主人抛弃的兽,满是伤口的手就这样摁在地上,仓惶转头,向四下张望,甚至打算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
要知道,他现在身上大大小小刀伤三十余处,胸口还中了一剑,割断的心脉还是刚刚言无咎给他接上的。
再让他发一会儿疯,救起来只怕要更困难了。
更何况……言无咎瞧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他状态不对。
不该再叫他失望。
“是我,别动了,陪我歇会儿。”言无咎开口。
东方不败动作一顿,怀疑是自己幻听。
“躺下来点。”
“无……咎?”
“是我,你不是猜到了?”言无咎叹一口气,“怎么年纪大了耳背吗,快点躺下,别压着我。”
东方不败砰的一声就把自己砸在了地上。
得亏地上还有个言无咎。
“……”东方不败稍显疑惑的摸了摸身子底下。
“别摸了,是我,我的本体。”言无咎恹恹。
东方不败脸上猛地腾起红晕,他结巴道:“我怎么,怎么能躺在你身上?”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奇怪言无咎并非人类。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言无咎笑骂:“那你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