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北漠狼军如同滔天波浪近乎癫狂的涌动在兴民城外。
他们出现的毫无征兆,但驻守在兴民城一带的宣威军护城营哨所一察敌动,狼烟便随风骤起,所有兵士闻警即动,不消片刻就全副武装的与敌在城外正面对上。
敌我双方不经试探与拉扯,一阵震天杀声过后,短兵相接,白刃相抵,战场漫天箭矢似乌云一片一片从将士们的眼前与头顶压去,飞扬在天地之间的尘土和鲜血吞噬了残肢,湮没了哀嚎,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卷进了混沌,只留下一堆堆蔽地横尸。
沾了热血与泥雪的旌旗褴褛坠地后,宣威军护城营兵士拖着断臂在震耳欲聋的铁器铮鸣中与上禀报,“突袭敌军数万,而我营不过两千余人,敌我力量悬殊,白千总!可否趁敌不备,退入兴民城固守待援!”
白冲满脸黑污,胸臂淌血,双手遍布青筋,他挥刀将冲向自己的狼兵劈开,偏头质问,“兴民城城墙经过一年修缮加固一如铜墙铁壁,可那城门却无论多厚也逃不过敌军攻城槌的猛烈撞击,你睁眼看看面前漠匪哪个像痴傻的竟会在攻城战中出神不备?!若真大开城门,兴民城必破!你要退入兴民城固守待援,是想将这城拱手让敌然后与城内百姓同归于尽吗!”
举木仓捅穿预备在身后偷袭白冲的狼兵,那兵士咬牙,自惭道“是属下愚钝!”
迎面窜出一道飞箭,白冲上步挥刀挡在兵士身前,与众高喝,“我军在此,兴民城门便是铁铸的!宣威军护城营全营听令!背城列阵,死战不退!”
“是!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军令振聋发聩,兵士们的坚定吼叫一如战前杀声让人闻之胆寒。
那声音直抵云霄,险些冲破守在城墙上的兴民城州府军耳膜,州府军统领焦灼慌措近乎哀求的与他身边不动如山的老翁,吼道,“白知州!敌众我寡!且狼军左右钳击就快将宣威军护城营整军包围,我军现已伤亡惨重,军心将溃!还请您速下命令!开城门接应!!”
居高临下,白向福注视着城外因兵器碰撞不时迸发的火星,在那些闪烁的微光中,他看见了不举盾不格挡不畏死,只咆哮只冲刺只如虎狼一般前赴后继用身体为后来者开路的北漠狼军,他双手成拳垂在腿侧,用一种冷漠的像失去人性的无情声调回应统领怒吼,“城门启,城必失,兴民城城门,不能开!”
“白知州!”州府军统领咬着牙,使劲儿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他声已带哭腔,与其说提醒,不如说是乞求,“白冲……你儿白冲他还在外面啊!”
“我先为朝官,是民主,最后才是人父!”白向福老眼通红,后槽牙抵着后槽牙,“他先为朝将,是民盾,最后才是人子!敌寇不除!不许开城门!”
白向福顽固执拗与白冲果真是父子,州府军统领唇角都被自己咬破,但上令如山别无他法,他只得转过身疾步与众守城兵士,吼道,“近程兵滚木投石!远程兵射箭击弩!其余人分批向城墙上烧倒热油石灰水,持长矛挠钩刺戳攀爬漠匪!我等势必与宣威军护城营全力克敌!”
“是!”
“是!”
一声令下,白向福身旁州府军人来人往,他伫立在原地看着前方鏖战的敌我双方,感受着脚下与胸口里的地动山摇,众人皆面色凝重各司其职,他却缓缓低下头,在人群里像是个百无一是的无措孩童。
寅时,白冲在模糊血瞳中看到守城人墙一层层变薄,他转着沉重疲软的脖子看向身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地的兵士,喃喃,“天什么时候亮啊,我只不足一百人了……”
白冲机械地挥着手里的刀,在一个又一个朝他扑涌而来的北漠狼兵眼里看见与行尸走肉无二的自己身形,终于,当一道利箭在他的眼眸里由远及近最后插在他的胸膛时,白冲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太累了,于是紧握着手里的刀大张着双臂脱力重重躺倒了。
塔鲁茶措抵在弓矢后侧的狼眼冷厉,眼见挡路的最后一人倒下,他冷傲一笑就要下令命前锋使攻城槌撞城门,但身侧宝颜巴特察觉脚底地动,忙报,“不好!中北增援就快赶到,狼主!天快亮了!天地人利均不在我方,即刻撤离方为上策!”
只差一步。
塔鲁茶措不甘心,就在他犹疑之际,前方尸山血海里倏尔有一人影一手攥着沾了血与泥雪的褴褛旌旗一手握着残刃大刀踉跄站起。
看到他胸口还插着自己亲手射出的狼簇箭矢,塔鲁茶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那道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人,与宝颜巴特道,“走——”
天亮,敌退。
一发现兴民城方向夜半狼烟便立即动身赶赴支援的宣威军守备阎龙,刚赶到兴民城便瞧见那个一手军旗一手大刀孤身挡在城门外的血躯。
阎龙下令,一队全力追击敌寇,一队立即在战场上搜救幸存兵士,自己则带了一队军医拔腿就往那具血躯站立的方向跑。
“白冲!”
阎龙呼喊白冲姓名同时一把将他软塌的身体揽在怀里,白冲听见他的声音,缓缓睁开已经涣散的双瞳后,‘哇’的一声猛地吐出早涌在喉咙的血腥。
他上气不接下气,“阎…守备,属…属下与众兵士死守,兴民城门未失寸铁,我…我无愧齐老将军教导……无愧兴民城百姓拥戴……只是……只是愧对我爹……我爹养育……”
阎龙不停地擦拭白冲嘴角血沫,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紧抱着白冲浑身颤抖着点头又摇头,如雨热泪落在白冲脸上,却无法温暖白冲逐渐冰凉的身体。
“爹……是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在这一声声呓语中,白冲的手从怀里滑落,阎龙接住他的手,抬头后就再听不见白冲的声音。
“阎守备,塔鲁茶措率军夜袭,此战,兴民城得守,城中百姓幸免于难,但宣威军护城营全营……无一生还。”
属下哽咽的禀报声落下,阎龙揪着的心仿若又被万箭穿过,他环抱着白冲的双手锢的越来越用力,直到怀里的人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时,阎龙再扛不住喉咙与眼眶里的酸涩与苦楚,在四周兵士的呜咽声里,放声大哭。
在阎龙嚎啕中,紧闭的兴民城城门开了。
州府军统领与其下兵士连滚带爬的冲跑到阎龙身边,他们看着阎龙怀里像是被鲜血浇灌过的少年,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猛烈汹涌,势不可挡。
许久之后,未在州府军中看到白向福,宣威军有人犹豫开口,问,“你们有谁见过白知州?”
这一声响起,众人这才想起白向福。
阎龙将白冲交给州府军统领,快步冲进兴民城四处寻找。
兴民城里,一片寂然。
百姓脸上不见幸存喜色,只有满眼的哀伤与愧疚,阎龙一路向百姓打听白向福踪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漫无目的游荡在兴民城中,阎龙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驻足在白府门口,他略一沉吟抬腿走了进去,前行不久,总算在后院一株翠竹前看见了正坐在石阶上的白向福。
不过一夜,白向福的头发就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