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他没有做过父亲。
裴申没有成过婚,作为家里排行最小的儿子,延续香火、赡养父母的责任,也没有落在他的肩上。自年幼起,父母对大哥二哥的关心,就远胜过他这个自小身子骨瘦弱的老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只好决心拼命读书想谋个出路,可家中根本没有供他入学的条件,裴申年少便离了家,给邻乡一位好心的秀才做书童,做小厮,几乎日日无休地以力之所及,替人跑腿、写信、读信……用大半的精力和工钱,才换取了秀才用剩的笔墨纸砚,也被批准可以读秀才的书。
……直到进京赶考并高中之前,裴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以“权贵”的来头,小心翼翼地对待。
也因着这些,裴申对“家”和“亲人”的感受,并不比从小就如同孤儿的裴晟深刻到哪里去。他短暂的童年,如今回忆起来,除了极少的、已经快记不清的父母的抱怨、兄长们的嫌弃,便只剩下了秀才的读书声和唉声叹气。
裴申和裴晟,都是从两年前开始,因为彼此的存在,才初次深刻体验了“亲情”为何物的人。
所以,裴申对这个“儿子”,远比当初对辛墨更上心,也更仔细。
做老师,他只为“教”这一个字负责。辛墨天资聪慧,只要确保不走上歪路,心中始终怀有对万民的敬畏与对公道的追求,便不太需要考虑他的情绪。
后来的辛墨,也的确不负他所望,始终秉承着师生俩的约定,一心想让大岑的天下变得更繁荣。
而裴晟……就让裴申头疼许多。
最开始救他回来后,裴晟的眼里连一丝光亮也没有,只会傻傻地念着“祖母”、“为什么”……之类的。
后来总算让他有了一点活下去的希冀,人精神了不少,也肯吃东西了,可,哑了的事实,再一次让裴晟整个人变得阴郁,时常对着天空发呆一整天。
这个“儿子”,虽说是意外闯入了裴申的人生,却在冥冥之中,早已与他的命运深深相关。
裴晟囫囵地吞下了几乎一整碗面,还端着碗猛喝了一大口面汤,才紧张地打着手语,告诉裴申“很好吃”。
裴申笑着点头:“好,吃饱了吗?锅里还有,不够再盛点儿。”
裴晟摇头,一边继续将碗里见底的面汤喝完,一边作势就要拿了碗筷去洗。
裴申拦住他:“不急,为父还没吃呢,你陪我坐会儿?”
裴晟的眸子又是一颤,脸上生出一丝懊恼,似乎还有些犹豫,裴申连忙又是笑着安抚:“不必紧张,更不必自责。刚才觉着不饿,本就不急着吃的。可看你吃得这么香,忽然饿了。”
若说两年间,与裴晟的相处之中,最让裴申头疼的地方,应该就是类似于此刻,裴晟总是……太过于小心翼翼了。
这种“小心”,并不是辛墨在官场里那种谨慎防范,也不是裴申在给孩子们教书时的那种反复权衡,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时刻有可能被嫌弃或者被抛弃的,恐惧。
裴晟,总是活得非常恐惧。
这让裴申异常心疼,却更为失落地发现,即便两年过去,他倾尽学识、用尽办法,却仍然无法完全改变。
那个叫“阿占”的鬼魂,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死里逃生的裴晟,即便与过去通过死了一次才做了诀别,裴晟却始终不能,将那些根植于他心底的、属于“阿占”的枷锁,彻底打碎。
裴申知道,往坏了想,若他做不到,两年不够,二十年也未必够。
可要是往好了想,他更知道,若裴晟能守住对“阿占”的心意,那么,即便淮安县这一方天地太小,换成更繁华的京城,更宽阔的前路,更复杂的人心……或许,也不能动摇这颗坚韧的少年之心。
在这几日的观察后,原本多少还有些不舍的裴申,算是彻底下了决心。
于是,他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时而吹一口气,似乎在避免被烫到,一边抽空斜眼去睨乖巧坐在旁边的儿子。
“晟儿,生辰吉乐。”
裴申是微笑着说的,裴晟听了却立刻就想行礼,当然马上被裴申拦下,裴申还故作豪迈地猛嗦了一大口面,不经意般又说:“等我吃完,咱们去镇上转转,买点你爱吃的,晚上,爹给你做。”
裴晟愣了愣,本想拒绝,可见裴申压根没给他留拒绝的空隙,已经一口接一口地吃起了面,便只好作罢,心底无声响着:也好,好久没有陪父亲随意地逛逛了。
他怎会不懂,裴申对他的“生辰”如此重视,多半也是想让他早日走出“孤儿”的阴霾。两年前,他曾心如死灰,不止一次地质问裴申为何要救他,为何要让他在这人间继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说的话、做的事,如今想来,无一不可用“忘恩负义”来形容。
时至今日,他仍然对裴申竟然没有放弃他而感到不可思议,也仍然,对当初自己的无理取闹而感到无地自容。
于是,他很早便下定了决心,若是父亲的好意,便是自己多么不需要也不习惯,他也不能再无礼地拒绝,至少,不能让父亲感到丝毫的失望和寒心。
那个吃腊肉的约定,和“去京城”的期许,便是在那以后,裴申与他渐渐达成的。
后来的许多年里,每每回想起在淮安的种种,裴晟都会忍不住感叹,若非造化弄人,他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领悟父亲对他的这一番动人苦心。
也是在很多年以后,他才真正相信了,这世间,原来真有与人为善却不图回报的纯粹志向。
裴晟静静地陪着裴申吃完了面,收拾了碗筷和桌子,陪他在水井旁看了会儿葡萄架,又去河边巡视了耕好的地……差不多快到晌午了,裴申才道:“走吧,去镇上。”
一整个上午,裴晟一句都没有问起,那个消失的人。
裴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辛墨。
分明是昨晚还在眼前的人,分明共度了好几天,分明一起经历了不少事……
父子俩却心照不宣的,任由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又骤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