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原本满心的淡然和底气,忽然就泄掉了大半。
他没想到,辛墨特意漏夜前来,除了给他端来吃食,还为了说这些。
事实上,即便只是辛墨端来吃食给他,也已经十分令人意外。
更何况,辛墨还说了这些……这些,不曾听过的时候,也不觉得好听的话。
而原本,裴晟所以为的,那辛墨反复提及的、应当耿耿于怀的,“蛊毒”和“弄晕”的事情,辛墨反而,好似并不在意。
至少,提都没提。
不仅如此,辛墨还能再腾出心思,一味只对他诉说着,这如同诀别一般的……生辰祝愿。
裴晟顿时感到一股难言的愤懑油然而生。
“……多谢。”
然而憋了半天,他也只有顺从本心,说了这两个字。
是啊……辛墨祝福他如何?与他道别又如何?
终归……说的是好话,是顶顶好的话。
道谢,才是“裴公子”该做的。
他没有听了旁人的好话,还反手戳人痛处的道理。
他的倔强、不满——或者说,对辛墨与他之间这微妙关系的不甘,都不适合在“这个当下”发泄。
尽管,在裴晟的心底,他还有许多并不客气、并不好听的话,想追问辛墨,想同他说个清楚。
只是,方才一听见他那句“明日我会离开”,便骤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罢了。
原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辛墨不同他计较他那些放肆行径的罪责,就已经算“开恩”了。
他竟然昏了头,还敢真的生出腌臜心思,还敢痴心妄想那些……
还敢,对眼前这个注定不会属于他的人,有了别样的心思。
明明……
明明,辛墨此人的手段,他在衙门里又不是没有见过。
无论出身或心思,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辛墨见他道完谢后便始终垂着头,也不说更多,也没有其余动作,一时分辨不出他面上神色、心中所想,但依着辛墨的推敲,裴晟约莫是不想看见自己的。
于是,他抿了抿唇,只是从干涩的喉咙口挤出一句:“好,那……你,保重。”
说完,辛墨便推门出去了。
裴晟抬眼,盯着被辛墨贴心关上的门,愣了神。此后的一整夜,他的耳边总是响着那声低沉的,“保重”。
次日,三月初三,裴晟二十岁的生辰。
天刚亮的时候,裴晟就起了。他在水井旁洗漱完毕,转身准备回灶房做饭——
才发现,裴申起得更早,甚至已经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出来,摆在桌上了,还笑吟吟地看着他:“早啊晟儿,来,吃吧。”
裴晟怔怔地揉了揉眼睛,有些恍惚。
裴申一贯也是早起的。可在这草庐之内,除了裴晟重病未愈的那些日子,无论哪顿饭,都是他来做的。
裴晟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受了裴申这么多关照,光是救命大恩已经无以为报,要是还不能日日为裴申的起居做些什么,便连只是活在这里,也要无法心安了。
因而,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面条,他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慌张。他在心中飞快地反思,近日来是否做错了什么,或者是否错过了什么……
裴申就像看穿了他的局促,故意调侃道:“怎么了?知道你手艺好,老夫做的面,便入不了你的眼了?”
裴晟连忙快步踱到桌边,接过裴申手里的筷子,大力摇头。
他一把端起桌上的面碗,用筷子夹了一大口便往嘴里塞,生怕慢了片刻便让父亲寒了心。
裴申这才放下玩心,安抚着叮嘱道:“哎呀,逗你的。这孩子……慢点儿,慢慢吃,仔细烫着。”
裴晟的性子,两年来,裴申自诩了若指掌,可直到辛墨来了,这几日的见闻才让裴申发现,原来,所谓“了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回乡之前,裴申算得上做了“一辈子”的官,也算得上,日日都在和人打交道,给皇帝做过亲信,也给辛墨做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