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却不以为然地对他一笑,这才轻轻地叩门又问:“罗仵作?在下辛墨,你——”
“来了来了。”
罗平应声将门打开了。
一见门口站着三人,罗平有些惊讶:“大人?先生、公子,你们怎么都来了?公堂那边忙完了?”
辛墨笑道:“是,退堂了。如今也近晌午,不敢再耽误罗仵作返程了,我们来送送你。”
外头,日头不知不觉快要当空,照得春日里的天气十分温暖,裴晟觉得辛墨说得有理——虽然,盐渎县距离淮安不到百里,此刻启程,哪怕马车紧赶慢赶,中途不停宿,也只怕要明日傍晚才能到达,着实算得上舟车劳顿。
裴晟便跟着辛墨的话,点了点头。
裴申也适时接道:“是,知白和犬子,都十分敬重罗仵作,你此来淮安,又帮了我们大忙,实在该来道谢。”
这话其实多少有些古怪,代表淮安县来致谢——那合该是方成干的事。
但罗平也明白,裴申的身份他虽然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尽管他如今不过是个辞官回乡的一介白衣、乡间草庐的教书先生,可“裴三”的大名,就算是罗平这样的小小贱役,也曾有所耳闻。
——他们干仵作的,在旁人眼里是“不洁”,若非还有些协助断案的本事,更是要被人嫌弃死了。
而裴申当年在大理寺任大理寺卿时,就曾倡言过闻名天下的《论大理寺断案之必要》,其中就有一篇,《仵作之术不可轻视》。
堂堂京城的三品官员,对仵作之术的重视,和对仵作这个职能的尊重,让罗平这样出身在仵作之家的“贱役”,深感动容。
罗平拱手便对三人道:“多谢各位!身为仵作,有命案时自当挺身而出,全力协作,以助破案。小人断不敢言辛苦。何况……”
他心想,何况,那位黑衣人,已经奉了辛大人的命令,强行带我去刀衣巷,买了谢礼。
见罗平给媳妇裁了两块花布,黑二还强迫他再买了两支银簪——若不是他竭力推辞,黑二差点给他买了金的。
可罗平不知,这话说出来,是合适还是不合适,便只好由着“何况”卡在了喉咙里,眼睛却往桌子上,那装了谢礼的包裹上瞥去。
辛墨立刻了然,爽朗一笑,往前半步,拍了拍罗平的肩膀:“罗仵作,你且记住,在我大岑境内,无论贫富贵贱,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都是好样的。辛苦便是辛苦,有功便是有功,没什么敢不敢的说法。还有,那谢礼,本官是代表淮安县送你的,感念你的协助,真是帮了大忙。你放心,用的是本官自己的积蓄,堂堂正正。”
罗平被他看穿心思,一时竟羞赧到有些心慌,连忙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啊,不、不是!小人绝没有不放心大人……”
裴申哈哈大笑。
他总觉得,回乡良久,却是很久没有如此开怀过了。
所谓贫贱——原不在家世、身世,原就该,在品性,在人心。
京城那么多达官贵人,哪一个,出身不比眼前的仵作高贵?
可他们哪一个,又能在收下区区两块布料、两根银簪之时,内心满怀挚诚的感激?
物件都是死的。
可物件,却被人拿来装点、攀比,时不时,还以作高低贵贱之区分,拜高踩低。
裴申却比谁都清楚——在仵作眼里,人死后,也和物件并无不同。
罗平虽身在小县,不过一名仵作而已,却不居功自傲,也不奉承上官,收了一点谢礼都深感忐忑——这颗赤诚之心,胜过不知多少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
裴晟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是他多心了吗?
父亲虽然时常笑吟吟的,平日里,对他、对草庐的学生们,也都十分慈爱。
可是,像这样由衷的笑容,裴晟似乎也没怎么见过。
他不禁想,十分好奇地想,他的父亲……当年那个,在京城名声大噪的裴申,他没有机会眼见过的裴申,为民请命、从未对权贵屈服过的裴申……
父亲,对他曾拥有过的那些声名,就一丝一毫,也不留恋吗?
倘若丝毫也没有留恋,何以……父亲看着罗平的眼神,那么像……
看待一个十分欣赏的下属呢?
辛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认真地对罗平道:“说真的,时候不早了,罗仵作若要返程,是该出发了。你肚子饿不饿?还是,我先让衙门备点饭菜,你吃了再走?”
是了,清早被衙鼓吵醒起来后,众人都没得空吃早饭。
“不了不了,多谢大人,小人不饿。”罗平笑着指了指桌子上整理好的包袱,“说来,不怕诸位取笑,我家那口子,在我出门前就塞了好几张饼子在包里,我这还剩了不少呢,足够路上充饥了。”
辛墨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包袱,笑着点头:“如此甚好,那我这就找人——”
“大人!就让小人送罗仵作回去吧。”
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声响,刚好打断了辛墨想要找人送罗平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