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堂,在廊道上不过才走出一丈远,裴申就停下了脚步,笑着调侃辛墨:“辛大人不会是真有闲心,要送老夫回草庐吧?还是忙你的去吧,老夫有晟儿陪着就行了。”
辛墨却表现得大吃一惊,无辜叹道:“学生自然是说真的!唉……老师如今只疼公子,的的确确,是顾不上疼学生了。”
裴晟听得眉头一蹙,连眼角都差点抽了抽。
裴申也哈哈大笑起来:“你瞧。”他对裴晟道,“这就是京城如今炙手可热、大名鼎鼎的辛大人!你只瞧他这耍赖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快成婚的样子?”
……
……
“快成婚”三个字,却是突然将两个晚辈,都说得沉默了。
气氛陡然变冷,辛墨连忙低头拱手表态:“老师莫要取笑了,您明明知道,学生根本无意成婚。”
裴申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知白,那可是皇命。”
“即便是皇命,也未必就是我辛墨的命。”
辛墨却抬起头,目光灼灼,说得坚定不移。
裴申怔了怔,似乎有些惊诧,短短两三日,再提起成婚的事——辛墨虽然同样是不怎么乐意谈论此事,却比他刚来时更显决绝。
“也罢。”
裴申又道,“那老夫便只说一句,万事——无论你以为多要紧的事,还是得以你的安危为先。”
辛墨笑了笑:“老师放心,学生自是清楚的。”
【……你清楚个屁。】
裴晟暗暗腹诽。
他一刻也不敢忘记,辛墨说他要抗旨拒婚的事。
抗旨,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动辄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家伙,还敢说他“清楚”。
裴晟这几日与辛墨的接触多了,倒是渐渐看明白一件事,无论曾经他心中对辛墨的偏见是来自京城或官场,总归并不完全是针对辛墨本人,可那些偏见里……有一样,他得收回。
那就是,辛墨对裴申的敬重,并不比自己少。
换言之,辛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除了他人前的那份狂傲、在裴申面前的小小无赖、在裴晟面前的示弱……
裴晟或许还不敢完全确信。
但,辛墨一定不会坑害裴申,这一点,似乎已经可以论定。
他又想起自己那封手书,明明是为了保全父亲而让辛墨签的,如今想来,倒全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也难怪,当时辛墨那么生气。
“你当真要送我们回草庐?这里的事,不用再……?”
裴申说着说着,眼见公堂里陆续有衙役走出来了,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只用眼神和辛墨对视。
辛墨也笑得十分狡黠,声音更是轻到连裴晟都差点没听清:“老师放心,此处无需我在,自会有人善后。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朝公堂口看了一眼,才接着说:“有些人……恰恰也需要我不在,才会真正放下戒心。”
裴晟怔了怔。
如果说,先前在堂上,辛墨的所言所行,还是有令他不明就里的部分,如今他说的话,就好懂多了。
他竟是故意的?
要给那“有些人”,故意留一些……可乘之机?
果然,听他这么说,裴申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那咱们先去送一送罗仵作,便一道启程吧。”
裴晟连连点头,他一直觉得,此次机会难得,却没能和罗平请教更多仵作之术,着实可惜。
他并不是真想要当一个仵作,却一直觉得,事关人命,无论是治病救人,还是仵作验尸,对破案和公义的作用,都是不分伯仲的。
医书尚且可以寻得,他平日里也很爱看,仵作之术,却通常都是靠仵作世家以笔记的形式代代相传,他们以家族为传承,就连收徒的都很少。
裴晟便想着,趁着送罗平的机会,和他好好道别吧,兴许来日,还有机会和罗平再会,或是再向他学习。
辛墨却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又看,脸上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三人很快便走到了罗平的厢房外,裴晟正要上前叩门,辛墨却抢先一步,高声朝里面问道:“罗仵作,我们想来送送你,敢问是否方便?”
裴晟震惊,他瞪大了眼睛看辛墨,眼里尽是责备。
——这样问,也太失礼了,好歹先叩一叩门吧?万一人家正好在里面小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