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用水罐里仅存的水漱口擦脸,他打了个哆嗦,这里太冷了,自登岛进入迷宫城之后,他的身体还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温度,竟让他想起王都的冬日,区别是这里没有壁炉和柴火。里昂低头把木箱旁的毯子抓起来裹在身上,将凭记忆默写的文章稍作整理,是的,关于白骑士的手稿没能带出来,不过他已经重写了大约三分之二了,今天应该能写完,而写完之后……写完之后?
里昂卡住了。
耳边只有怀表秒针极轻的咔哒声,一下,两下,他打了个哈欠,晃了晃空掉的水罐。
总之,先去打水吧。
在那些被打磨光亮的骨雕们的注视下,里昂放下蜡烛,并轻快地吹熄了烛火。
离开他的“房间”,雕塑所在的地穴,里昂提着水罐,步入一个隧道,那里地上凹凸不平,全是破碎的贝壳,它们被灰白色的石灰粘住,凝结成坚实的道路。
一条肥厚硕大的鱼影落在地上,从他的脚边滑过。
里昂抬眼,在他头上,隧道的外壁是透明的,极目望去,是无边无际,深邃又明净,星空般的深海。
很不可思议,但在鱼人的宫殿里,许多区域不需要点灯。
这深海中的殿堂没有人类所知的城墙,像是巨大连绵的泡沫,高耸的巨兽骨撑起透明的厚膜,骨头一半在膜的内侧,另一半裸露在海里,外侧的骨架长满发光的水草,它们把宫殿中的道路都映成青蓝色,随水飘摇,仿佛大千世界都翻覆过来,海天倒转,极光与星云纷纷坠海,而闪烁的海鱼正是流星群,它们永不停歇,扑入草丛,畅快地啃食咬碎水草,荡开一波又一波尤为明亮的籽粒。
他们在这与人类本该无缘的角落,前途未卜,或许成了某种形式的俘虏。可里昂每每见到如此奇观,都会发出第一次踏出东之塔时一样的惊叹,实在是……妙不可言,幻梦一般。
但他也必须承认,正是因为这些水草,他们才不得不离开东之塔。
一开始,东之塔被一整团的漆黑包住,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水声来判断他们似乎是来到了海里,可水声逐渐变轻消融,黑色也随之溶解,成为同样晦暗但却深邃辽阔的另一种黑,到最后,人们发现窗外竟有发光的鱼影飞过,才知道那原本的漆黑已经彻底被撩开。
他们抵达了幽深的海底,东之塔被隔水的不明材质的厚膜包裹着,与传说中的人鱼宫殿连接在了一起。
人们无法避免地哭泣颤抖,但没有很久,很快他们发现他们的东之塔,居然长出了发光滴水的草丛,它们迅速长高长大,漫过桌脚,爬上床榻。
再也不能久留,大人们打点了还未长出水草的食物用品,拉扯着泪还未擦干的孩子们,来到了人鱼的宫殿中。
里昂看着那条大鱼将一簇水草连根拔起,大快朵颐,瞬间水草碎末般的种子在它嘴边爆开,沸沸扬扬,叫里昂眼前光芒磅礴。
他不得不将手搭在眼前,以免被晃了眼。实在遗憾,离开东之塔时望远镜已经生出水草,他没能拿出来。
里昂尽力不让自己的思绪眷恋于惆怅,他心里猜测着,这些迷一样的水生植物到底如何繁殖生长?为什么他们的塔不在水中但仍旧被它们侵占,但人鱼的宫殿里却找不到它们的踪迹?是新生成的膜太薄了吗?还是在他们落海时不知不觉地沾染上了这些水草的籽粒?
鱼吃得很快,它的身躯都好像变得更圆润了一些,甩甩尾巴又游开了。
里昂扶了扶眼镜借着最后一抹还未彻底散尽的光芒,观察着幸存的水草,这一片的……它们的叶子比起草更像是蕨类,此时居然畏惧似地卷了起来。
……嗯,说来,这些真的是植物吗?
光芒彻底恢复原样,里昂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决定回到自己房间就立马写下来,而后他继续向前。
出于安全考量,他们的活动范围不大,没走几步里昂就望见了斜插在一个巨大水泡上的石塔,他们的东之塔。
它现在裹满水草,一身光亮,围在它身旁的鱼群来来去去,进食激起的光团明灭不定,好似与人们的忧愁惶惑相反,沉海反倒使这被困在迷宫城中数个世纪的古塔冲破牢笼,攫取自由与生机,才几天便繁茂蓬□□来。
里昂来到塔的入口前,那里原本也是贝壳铺地,但现在已是一片及膝的叶尖滴着露水的草丛,这里新生的草籽像是麦子,硕大饱满,压弯茎秆,在茵茵光亮的草丛中,有几个暗淡的人影伏低身躯,用刀割着“麦子”,那些刀由骨头磨成,是他们从这宫殿里的雕塑手上取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