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父亲坐在桌边,愁苦又肥胖。
他忧心于长子拉乌尔在公学的出勤,这小子不呆在学校,反倒把方圆十里的酒馆都混熟了,要不是一家老板把账单寄到家,恐怕都不会被发现!也忧心于幼子亚尔诺的太过安静,主呀,他三岁了,竟然还没办法对佣人说明他更喜欢的哪一种颜色的果酱!
但他现在最忧心的还是里昂,他的第二个小孩。
里昂的母亲在他旁边朝女管家努了努嘴,那位长脸又麻利的太太立刻心领神会,使唤年轻的佣人将男主人面前的牛肉卷和鲜牡蛎挪走。
“这是做什么!”里昂父亲着急地快把胡子都吹得膨起来,“今年我还没尝过这样肥的牡蛎呢!”
“哟,别说今年,往后可都不行了。”里昂的母亲故意似的,拿起腔调,并且偏要在这时往自己盘子里的牡蛎上挤柠檬汁,“医生说你的肝脏已经消受不了啦。”
而后她偏过头,朝向身旁一身白衣的客人,眨眼就将脸变得亲切和蔼,细细向对方推荐自家厨房特制的牡蛎酱汁。
里昂的父亲这下更加愁苦了,嘟囔着瞅着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洋葱汤。
“诺,怎么不说话了?”客人开始享用牡蛎后,里昂母亲立刻又把头转回来,马不停蹄地敲打自己的丈夫,“还要我提醒你吗?瞧,你的宝贝‘狮子’都做了些什么。”
里昂父亲长叹一声,瞧向桌对面的里昂,他上个月才满七岁,此时脸块贴在桌上,正十分快乐地将一只小羊玩偶的后腿卸下来摆弄。
夫妻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里昂,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折磨这可怜的东西?你讨厌它吗?”里昂父亲斟酌片刻,开口问道。
“哦,不,怎么会呢爸爸?我喜欢它。”里昂甩着玩偶,棉花从它后腿的的破口里掉出来,掉进他面前的汤里,这让他父母看起来更加焦心了。
但里昂知道这不是问题。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知道的,可好像坐在这里,他忽然“记得”了将发生的事,或者说,所有未来蜂拥而至,你推我挤吵吵闹闹地坐下,与他们一同共享晚餐。
一年后的他哥哥,拉乌尔正在他的右边宣布自己的分数将将通过考试,顺利地被理学院录取。
弟弟亚尔诺们坐在他的左边。五岁的亚尔诺解释到,他之所以不讲自己想要什么果酱,是因为不希望佣人再为自己跑一趟。八岁的亚尔诺在大哭,度假时他偷跑到后山去玩,被蜱虫咬了一口,起了疹子,又听里昂兴致勃勃地讲山里的精怪会用红疹吗标记要吃掉的小孩,被吓得够呛。十八岁的亚尔诺发现了偷溜出门,准备前往迷宫城的里昂,沉默地塞给了他一袋钱。
终于瘦下来的父亲也在桌前,一直都那样瘦的母亲斜眼瞅他,但没阻止他满足往牡蛎上浇红蒜酱汁,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配方还是那么完美,从未改变。
看着这些人,里昂忽然觉得无比新鲜,又无比满足。
世界愉悦又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他,好似永不休憩的盛宴。
他感觉,他的灵魂从此之后再不会饥饿。
于是,里昂说出了他所“记得”的,他将要说出的话。
“但是它错了,爸爸。羊的后腿不是这样的,它的关节和我们不一样,这里要反过来才对呀。”
“哦。”他的父亲散成一串,逐渐放松眉眼安下心来的面孔按照顺序叠在一起。
“哦。”一个父亲再次叹息。
一个父亲哈哈笑起来。
一个父亲递给母亲安心的眼神。
“所以你想给它改对劲,是不是?里昂?”父亲之一说。
“是的!我觉得要真实才好,才最可爱!”
“哎呀,我真不知道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看来的。”父亲和七年之后的父亲一起说,七年后,里昂迷上了迷宫城的游记,告诉他自己将来要去那里,将那里不为人知的历史捞起,并且发誓要为这壮丽的出行做预备,其中包括拿到文学院的学位,甚至已经想好要去拜中心海学的哪一位专家为师。
“我聪明的吃掉了家里所有书的里昂,里昂,你瞧我,这名字给的不对,充满勇气,可不够聪明,不够特别,不够……不够古怪。该叫你列那,狐狸,你喜欢吗?”父亲说。
离里昂最近的那个哥哥拉乌尔开口,他说这名字太有名太“童话”了,同家喻户晓寓言中的狐狸一模一样,里昂搞不好会为此被嘲笑。
而十几年之后的父亲也在一旁看着里昂,他瘦了,变白了,显然肝脏已重焕生机,但愁苦却一如往昔。
“我不想这样说……可它不值得叫你冒险。”父亲刻意咳嗽了两声,“你将付出许多,人生中最美的年月,在王都的大好前途,与我们两处分离,和偏远海岛上的逃犯及怪物作伴。这还是一项进度难以预计的工程,十几年二十几年过后,你也许才能获得一点成果,但到那时,健康的身体灵活的头脑也会渐渐离你而去。
“拉乌尔也同你讲过,你的想法与众不同。这会叫你在这一行里更艰难,得不到你希望的回报。
“因为,过去了的历史,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