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乔治娜问,“你想为你们的人再造一头巨龙吗?”
“‘你们的人’?”纳亚蒂疑惑地扬眉,又而后又咯咯笑起来,矮妖的脸在人类看来十分稚态,她这一笑,仿佛是个拆开礼物发现里面窝了只染色鸡仔的小孩。
“不,不,你该说‘我们’。”纳亚蒂过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容,“乔治娜,你不该不明白,要完成这一壮举,操控它的灵与肉,催眠和法术缺一不可。”
换言之,答案是“想”和……“一定要”。
“在我和红龙在城中交手的那一次里,我亲眼看着一个男人转化成了它,”乔治娜看着纳亚蒂往自己的茶杯里加入放糖,“而第二头红龙,它的现身和消失都不能以活物的道理来说明了。”
那加糖的手没有停下,一块、两块、三块,矮妖都嗜甜,纳亚蒂尤其,方糖几乎要垒出水面,像一座不知餍足的小山。
“我不认为这是靠配种或者培育肉|体的法术能达到的成果,”乔治娜绝不喜欢对雇主多嘴,但那股恐怖的力量非同寻常,出于直觉也是出于忌惮,她还是报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要怎喂养这样的庞然大物?又怎么保证它有充足的法力?老板,它曾经试图掠走一个女孩,现在又带走了一整座塔。你难道不奇怪……一个怪物,要这些人,究竟能有什么用途?”
“唔,‘难能可贵’的讯息,”纳亚蒂垂眼搅动精巧细小的茶勺,不一会儿,糖块就被茶水的漩涡吞噬,“这样取得龙头才更有价值了。还有什么需要提醒我的吗?乔治娜?”
乔治娜感到自己的心在往下沉,这么一看,即便两年前有那么多矮妖孩童失踪,即便两年前他们在六七层发现了那样的惨状,这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无法撼动纳亚蒂的决心分毫。
而她,她只是个佣兵,一个人类,一个异种。她很清楚,再多说也是徒劳了。
“没有了。”乔治娜直起上身,“既然事情要紧,请让我回去准备一下,我会在老地方等你的信。”
纳亚蒂痛快地同意她的离去,但在人类法师推门而出之前,矮妖又开口:“对了,乔治娜,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呢?你知道的,我们有些事不便写在信纸上,而你我的下一次见面又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了。”
乔治娜回望她那双红眼。
“能告诉我米赫尔和我的那只猴子去哪了吗,老板?”她问。
“哦,米赫尔,他在帮我处理一些别的事,虽然这么说,其实也是出于他自己的要求。不过你尽管放心,他仍旧在城里,如果有必要还是会为我们现身。”
她这话和大夫人的说法相比多了些解释,总之,精灵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但纳亚蒂并不打算告知自己精灵的所在。
“至于那只猴,”纳亚蒂摸着茶杯把,忍俊不禁,“我没想到你还惦记着。它呢,因为与红龙的接触,记忆有了些变化,所以尽管它脖子以下已经不能动弹了,我们还是打算把它留下。”
乔治娜仍旧望着纳亚蒂的红眼,从当初自己与她定下契约的那一天起,这双眼就未曾改变。
“这么珍贵的‘材料’,怎么好浪费?”这双红眼,好似一对红色的残月,挂在柔弱似幼童的身躯上,盈满对力量的渴望,“自然要物尽其用,掏出它脑子里的一切异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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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娜走出矮妖凿在墙体里的小楼,她没有回之前的圆厅,这个时候她不想和等在那里的法师或矮妖见面,而是绕进了一条无人的小路。
她踩着龟裂的地面,越走越快。
直到来到一根圆柱下面,确认再也看不见那群人所点的灯火,乔治娜才停下。
她漫长地吐息,把自己法杖的灯光变暗,暗到几乎要熄灭,在这种灯火下,不贴到她的跟前,就绝对看不清她脸上阴沉紧绷的神色。
矮妖能够读心,在他们面前说谎是无意义的,但诚实同样也无意义。
很多时候他们的提问不是提问,需要的也不是一个答案,而是要借你回答之前的苦思,摸索你的意图,你的秉性,你妄想掩藏的每一分每一厘。
因此大多数时候,乔治娜都希望纳亚蒂只写信给她指令,在不得不见面的时刻总是尽量速战速决。
现在,总算挨到只有她一个人,乔治娜垂眼,定下心来,开始一句句回想自己和纳亚蒂的对话。
关于她的那只猴子,坦白地讲,她太熟悉矮妖们的作风,对它的处境其实不报希望(这也是乔治娜并不很热衷和猿猴亚人搭档的理由之一)。
乔治娜提起它,主要是想叫自己对米赫尔的询问别太过突兀。
而米赫尔……纳亚蒂的表示倒很是直白,现在他不见踪影,为了某个她以及他自己的共同的目的。
那目的会是什么呢?这种时期,得力干将不在明面可以找到的地方,会损害矮妖在迷宫城里的威信。
米赫尔似乎知道红龙的来历,又作为将龙头斩下的,唯一能抗衡红龙的人,他会同意纳亚蒂的关于龙计划吗?如果他不同意,纳亚蒂把他安排到别处,是否也是有意借此对他隐瞒信息?
可要是他们两个想法本就一致呢?
要是他们当真又造出一头龙……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而代价—————
乔治娜想起那被拖入海底的塔楼,那垮塌砖石之下露出的肢体。
米赫尔到底会选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