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吗?”乔治娜问。
“哦,是这样的,”“树桩子”踌躇片刻,但最终似乎拿定主意,要展示出自己身为房东的威信,咳嗽了两声,推门进了房间,“人类的小姑娘。现下是艰难时期,吃酒住店的人少得很,我们也不容易,这酒馆么,暂时也是做不下去了。我是打算着把这里改作一个当铺,那样,外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就不大合适,所以我瞧着你不如……”
“你想赶我走?”乔治娜立即明了他的意图,“我的租钱可都交到了两年以后,你表哥信上说了,你们的买卖中也是算上了这一笔的。想我走,得给我足够的赔偿金。哦,他还特意提了一句,他给矮妖医院供的货也断了,这也是按年算的,又是另一笔违约金了,让我的老板找你收,至于露面这收钱的人呢,多半也是我。你啊,要是能有点眼色,我也可以替你说两句,缓缓交钱的时间,否则嘛——”
乔治娜眯眼,第一次对自己的新房东展示笑容,“我记得今年矮妖开始养新种的猴子了,手脚很轻,走路没声没响,但力气可不小,它们眼睛更是了不得,猫头鹰似的,不用点灯就能摸进人的房子,把人勒死在床上他老婆都发现不了。”
还有这事!?“树桩子”哆嗦了一下,顿悟自己被阴了一手。
“哎,哎哎,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真是误会大了……”“树桩子”仿佛忽然眼酸似的,滚了两下眼珠子,“我是想说,有您这样的大法师坐镇,不论我们开什么店都放心百倍呀!您呢,就安安稳稳在这里住着,要是需要吃食井水,不必客气,尽管同我讲。”
“那可真是体贴又周到啊,”乔治娜拖长了声音,“后面我会想想的,不过这几天还用不上,我得去我老板那里一趟。”
“树桩子”顿住,他的视线下滑,停在乔治娜摊开的包裹上。
“还有事?”乔治娜挑起眉毛。
矮人喉咙里咕隆了几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峰,“敢问您……莫非这次是去了大教堂,去了骑士团那里?”
乔治娜也朝下瞥了一眼,哦,原来这矮人瞅见了骑士团包裹物资的牛皮纸,那上面油亮的八角十字的戳子尤为显眼。
这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大致说几句,还能让这家伙老实些,别当自己是个好拿捏的。这里位置方便,租金划算,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和矮妖手下别的法师住一起。
说实话,那里面有些人,她光想想就吃不下饭。
“是啊。怎么了?”
“唔,那、那么……”矮人那圆脸上半是畏惧半是在安全的墙外通过孔洞窥探惨状的亢奋。
“敢问,您是亲眼瞧见了吗?红龙把骑士团的塔还有塔里的人掳走了,带到了东面的海底,原来鱼人们盘踞的地方?”他放轻声音问道。
果然是想问这个吗,不出她所料,可还是叫乔治娜心里不快,那天,对在场的人而言,恐怕都不堪回首。
那个晚上,没人敢入睡,黑袍的骑士、蓝袍的修士修女,着皮甲的佣兵、还有各形各色但都一身尘土的住民,都在她身旁来来回回,从砖石里掘出自己的亲人与同伴,完整的与不完整的,活的与死的,当然,大多数都不再完整,彻底死去。此起彼伏的哭声似乎又响在了她的耳边。
偶尔,也会有时刻叫乔治娜庆幸,庆幸自己与这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密切关联,而那天,就是这样的时刻之一。
乔治娜移回视线。“差不多吧”她说。
“那……您觉得这说法在理吗?”矮人却兴致昂扬起来,“这是,哦,我从一个自第八层逃下来的新教徒那里听到的。
“他讲,‘由于骑士团行事龌龊,灵魂堕落,所以上主差遣自己的使者’——也就是白骑士和红龙;‘来取走尚未被玷污的一小群’——我听说那塔里都是小孩;‘存放在安全的地方’——想必您也知道到,我们的城里流传最广的逸闻之一,鱼人在海底拥有一座不进水的宫殿;‘再去吃掉已经被玷污的一大群’——哦这个就更不必说明了,您一定亲眼见识过。
“‘而这一次没吃干净的,主的使者定然会为之再临,直到彻底清除这城里的污秽。’”
“这我不清楚。”乔治娜极为冷淡地回答。
“不过,在这个说法里,你我这种不会向那位主祈祷的人,你觉得是不会被吃的一小群,还是注定要被吃的一大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