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龙头已去其二。

剩余的龙头放声尖啸，那声浪之愤怒几乎要化出实形，将它身下海水一圈一圈推开，散播到远处。

而一道光柱插入所有的圆圈中央，将第三颗龙头击坠。

远处，一个点越来越大，最后的天使肩上扛着攻城炮赶来，那炮体上的金鹰徽记已被刻意磨损。

其余天使纷纷远离龙头，它们抖动手里的银剑，剑变得柔软如银缎，又像一把网，漫天散开，罩住了龙爪之下的东之塔。天使们停在那里，似乎等待着合力收网的一刻。

远处的天使又调整炮身，漆黑的炮口再度涌现光亮。

光柱呼啸而出，横空袭来。

它本该射落第四颗龙头。

然而，红龙的头先于它的到来垂进了海里。

红龙，那传说中的末日之兽，太古之蛇，它巨大的肉｜体整个在空中融化，垮塌，血肉密密盖住它爪下的天使与东之塔。

整个天空褪去猩红，真正的太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这海上的一团血肉，缓缓下沉，如残阳余辉，滑入海中。

——「一只兽从海里上来」——

唯一幸免的天使仍悬在天上，或许是顾及已经不见踪影的东之塔，又或许在等待自己的同伴从血肉中劈斩而出，它肩上的巨炮没有动作，只是停在那里。

可它并未等到自己的同伴。

海中，血色里浮出无数肉须，它们很像肉虫，可更为硕大粗壮，漆黑，粘腻，一层一层整个包住了红龙的血肉，绵软而沉静地将这夜幕中的残红全部咽下。

有七条肉须颤动着，长出了狮豹一般的头，牛羊一样的角。

这些兽头拥有人的神情，似笑非笑，望着空中的天使，六个头呕出已经五体分解的天使像，接着，最中央也是最大的，宛如一座小山的兽头张开了嘴，轻吹出一团红色。

一个头的红龙驮着白骑士从兽嘴里飞出。

它嬉耍似的绕着仅存的天使滑翔一周，而后朝着月亮拍翅远去。

而海中的兽头无声又快活地咧嘴，纷纷别过脸，携着它们共有的，软烂的，无法以言语描述的一滩肉身，以及肉身中的东之塔，沉入了海底。

——「它亦有十只角和七个头，龙把自己的能力、王位和大权交给了这兽」——

“那到底——”凯里安蹲着，无力地望着已经重归平静的海面，他似乎连脏活都忘记，只能喃喃地问着，也不管身旁的有没有人听见，“到底是什么？”

他的身后，骑士团的几个法师把精灵送上担架。那海里的怪物消失的同时，米赫尔栽倒在地上，据乔治娜所说，也许……没有大碍，精灵法力一旦耗尽就会沉入睡眠，那时候，人类的一切纷扰就与他无关了。

“海上的兽。”检查完精灵状况的乔治娜向他走来，和先前不同，她声音平淡，好像也没有余力再去厌烦凯里安的无知。

“第三名末日骑士的坐骑，”她说，“在末日里，它会接过红龙的大权与力量，从海底升起。”

一个法师操纵担架从二人面前飘过，那担架上的人腿垂在外面，朝正常关节不可能动弹的方向摆动。

是断了，还是死了？

凯里安心里又翻腾起了什么，叫他想要呕吐，但吐来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他娘的！天杀的玩意儿没完——没了——一个咬着一个往外冒！”

乔治娜沉默了一会儿，好似也找回了一些力气，冷淡地笑了一下，“阁下，要说起迷宫城里没完没了的天杀的玩意儿……那可太多了。您该不会此前一直待在大教堂吧？”

凯里安没有说话，事实的确如此。

静默中，米赫尔的担架也被抬走了，乔治娜目送精灵远去，而后又把视线投向天空中的月亮。

今天，他们拥有一轮圆月，裹着云雾，并不十分鲜明，它飘渺的月色见证了一切，也将见证谁都无从预知的，这一切的结局。

“那么，”她平静而坦白地说着，“祝贺你终于来到我们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