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什么?”她身旁的孩子不明做所以,“你是瞧见耗子了吗爱娜?”
“我不是在说……”爱娜咬牙,一想到自己还要解释什么耗子不耗子的就感到荒唐地窝火。
被折腾了一整天,她的恐惧又发酵成一种备受屈辱的恼怒。
凭什么自己要被这样的鬼东西纠缠!
“算了!什么都没有!”她把被子拉起来罩住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睡觉啦,睡觉!”
然而,阖眼也是没用的。
光芒的波纹又在她紧闭的眼皮内阔开,布满了本该掩护她驶向睡梦的漆黑视野。
爱娜猛地睁开眼,她看到被窝之中,自己的脚底竟然燃起了熊熊白火。
她想要尖叫,但白火中又腾起了几只手,这些手,五指之中只有中指骨节分明附有指甲,其余的都如蠕虫一般短小绵软,它们抓住她,捂住她的口鼻,束缚她的四肢,往外一抡,将她扯出被窝!
爱娜感觉自己穿过被子,被什么东西驼起,她的被子仍然隆着,而四周的孩子们没有一人抬头,就好像这个悬在空中的她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寂静的,只有孩童轻微鼾声的房中,马蹄声凌空响起,接着,爱娜就这样被驮着调转了方向,垂直往上,朝砖石封闭的天花板飞驰而去。
她穿过一层一层的砖石,就像她之前穿过那床被褥一样。提着灯的修女与骑士,管风琴,石柱,白天他们吃饭的长桌,连绵的救主十四处苦难像,都与她擦肩而过,她能见到的一切,她曾知晓的所有,无论高大还是细小,都摧枯拉朽般坠落,像是被与她反向奔涌的洪水冲毁。
马蹄声清脆,向上急行,越来越快,超过了教堂的尖顶,超过了仍在闪烁的磷火灯塔,领着爱娜从迷宫城的外墙一跃而出,直冲向月亮。
爱娜是在迷宫城中出生的,她短短的人生中只出过两次城,只见过两次迷宫城高墙之外的天空,都是白天,她去送她将要出航的水手父亲,他那两次的航线尤为漫长。其实还应该有第三次,那一次,她父亲帮母亲找到在邻国海港的短工活计,两人要一同走,于是将爱娜暂时寄放叔父家。
那天,他们在黄昏出发,天气很好,爱娜要是愿意再等上一会儿说不定能见到月亮,可她觉得自己被丢下了,赌气不肯去,于是爱娜错过了最后与父母告别的机会和一次晴夜明月。
爱娜圆睁着眼睛看着今夜的月亮,它渐渐逼近,浅金色,完满硕大,耀眼得叫人想要掉泪,好似包裹守卫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蹄声震响,她冲进了月亮。
霎时间,爱娜感到身上的束缚被月光融化,她的双眼除了一片纯白什么也看不见,她四肢瘫软无依无靠,不知自己是在上浮还是在坠落,好像她也在这盛大的月光中渐渐消融。
自己要死了吗?
她想,她该为此感到悲伤的,但她似乎已经没有这样的气力了,就像那天,她收到了父母沉船的消息,她不相信,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艘愿意载她去找他们的飞艇或船,至于现在,她的双眼只能见到白色,已经流不出再多一滴的泪水。
可如果她就要死了,她是不是就能,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因为主教和嬷嬷和十字架上哭丧着脸的救主都给了人们这样的承诺!她和她的伙伴们,每一个人都依靠这个“世间真理”来止住哭泣继续生活!
一片空茫的无从依靠的白色中,有个拥抱接住了她。
爱娜的所有感知也随之归位,她浑身颤抖地感受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抬头,见到了那张脸,和站在后方遥望着她们的她所想念的另一张。
她的脸被泪水浸湿,这终于淌出的泪水不是出于恐惧或悲伤,而是因奇迹当真能实现而流,她用力地拥抱回去,将头埋进那个怀里,哭嚎着叫喊。
“妈妈!”